
第六章:坠楼前夜
中元节的余味,像烧尽的纸灰,粘在山城的每一个角落。
后半夜的雾比前半夜更浓,嘉陵江的水汽裹着满城烧纸钱的烟火气,漫过枇杷山的盘山公路,把徐清源那辆半旧的嘉陵摩托裹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山路上格外刺耳,邱芜坐在后座,怀里的帆布包被她抱得死紧,里面的文件边角硌着她的肋骨,像那些孩子的病历上,一笔一划刻着的血痕。
警笛声在身后的莲花酒店方向此起彼伏,红蓝交替的警灯穿透浓雾,在夜空中划出刺眼的光,却始终没能追上他们。
徐清源拧着油门,风灌进衬衫领口,带着山顶的寒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那是李建国坠楼时,溅在宴会厅大理石地面上的血,隔着几公里的山路,仿佛依旧能闻到。
邱芜的脸贴在徐清源的后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紧绷的脊背,还有他沉稳的心跳。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两个画面:
一个是幻境里,七岁的张震攥着衣角,哭着说“他们会推我下去的”;
另一个是对讲机里,沈言川撕心裂肺的喊声,说李建国从二楼栏杆摔了下去,脑袋着地,当场没了气。
八点整,分秒不差。凶手像一个精准的钟表匠,踩着他预定的时间,落下了第二片蝉翼。
而他们两个,被他引到天台,成了这场谋杀的旁观者,甚至差点成了替罪羊。
摩托在凌晨三点冲进了下半城的老巷子,停在了清源家电维修铺的门口。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的烧纸盆里,还剩一点火星子,在风里明明灭灭。
徐清源熄了火,率先跳下车,邱芜的脚刚沾地,就踉跄了一下,整个人靠在了墙上,脸色惨白。
“缓一缓。”徐清源掏出钥匙开铺门,拉亮了那盏昏黄的灯泡,“进来再说,这里安全。”
铺子里还是他们走之前的样子,桌上摊满了从潜能中心和药厂带出来的卷宗,散落的照片、病历、银行流水铺了半张桌子,搪瓷缸里的凉茶还剩半缸,早就凉透了。
邱芜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把里面的文件一股脑倒出来,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还有压不住的颤抖:
“徐道长,我们明明就在酒店里,明明提前知道了他要动手,为什么还是没拦住?他到底是怎么在我们眼皮底下杀了李建国的?”
徐清源没说话,只是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面前。他靠在桌沿上,指尖夹着那支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莲花蝉翼的纸条上。
那是他们从莲花酒店天台捡回来的,上面写着“八点整,第二片蝉翼落下”。
“他算准了所有事。”很久之后,徐清源才开口,声音沉得像江底的石头,
“他算准了我们会去档案室,算准了我们会被幻境困住,算准了我们听到对讲机的消息会往天台跑,甚至算准了我们会在天台看到他留下的录音机,分走我们所有的注意力。”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桌子:
“消防警报是他拉的,宴会厅的应急灯是他掐断的,李建国喝的酒里,早就被他下了镇静剂。他趁着警报响起、人群骚乱的时候,把浑身发软的李建国从二楼栏杆推了下去,全程不到十秒。“
”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早就混在逃跑的人群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邱芜端着水杯的手微微发抖,热水晃出来,溅在了手背上,她却像没感觉到烫一样。
她终于明白,他们从踏进莲花酒店的那一刻起,就掉进了凶手精心编织的网里。
他们的每一步行动,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他们是对方手里的棋子,是这场复仇秀的特邀观众。
就在这时,桌上的BP机突然响了,尖锐的提示音在寂静的铺子里格外刺耳。
徐清源拿起来一看,是沈言川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几行字,却看得人后背发凉:
“市局定了李建国意外坠楼,体内酒精浓度超标,无打斗痕迹,按意外结案。“
”张茂才施压,市局已下发协查通报,查你们两个昨晚的行踪。证据原件我锁在保险柜了,你们赶紧躲一躲,别露面。”
邱芜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不仅没能阻止谋杀,现在反而成了警方的追查对象。
张茂才这些人,显然是想借着李建国的死,把脏水都泼到他们身上,顺便把当年的旧案,彻底封死。
“躲?我们能躲到哪去?”邱芜抬起头,看着徐清源,眼里没有惧色,只有一股不服输的执拗,
“我们躲了,那些孩子的冤屈怎么办?陈阿姨他们等了五年的公道怎么办?王淑芬和李建国死了,可张茂才、刘长贵这些人还活着,杨伯鸿还藏在暗处,我们躲了,他们就真的能全身而退了。”
徐清源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他见过太多遇到点挫折就退缩的人,可这个刚出校门的小姑娘,哪怕身陷险境,眼里的光也从来没灭过。
他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拿起桌上苏沁真的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了最后几页,放在邱芜面前。
笔记本上的字迹,是1998年9月3日到9月6日的,也就是三眼神童坠楼前三天,到坠楼当天的记录。
苏沁真的字迹从最开始的工整清秀,变得越来越潦草,越来越抖,墨水晕开的痕迹随处可见,显然是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9月3日,晴。他又被打了,因为偷偷把纸条塞给了那个徐警察。杨哥发现了,把他关在小黑屋里饿了一天。他问我,是不是他做错了,是不是他不该求救。我答不上来。”
“9月4日,阴。他们开会了,我在门外听。杨哥说,这崽子留不得,必须处理掉。王总哭了,说会不会太狠了,李建国骂她妇人之仁。我知道,他们要动手。林晓东,你看着,我一定会给你报仇的。”
“9月5日,雨。我给徐警察打了一晚上的传呼,一直没人回。他的警官证被收了,传呼也被停了。我救不了他了。他才七岁,他不该死。”
“9月6日,凌晨。他们定了,今晚八点,大富商场顶楼。我被锁在医务室了,出不去。血债,必须血偿。”
最后一行字,几乎把纸划破了,墨水浸透了纸页,像干涸的血迹。
邱芜的手指抚过那行“血债,必须血偿”,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
她终于明白,那个寄光盘的人,那个杀了王淑芬和李建国的凶手,十有八九就是苏沁真。
她亲眼看着自己的表弟惨死,看着三个孩子一个疯了一个死了一个即将被灭口,她在这场骗局里隐忍了三年,就是为了今天,给这些死去的孩子复仇。
“林晓东,就是1996年药物过量死的那个孩子?”邱芜抬起头,看向徐清源。
“应该是。”徐清源点了点头,“当年我就觉得奇怪,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突然就回老家了,连个招呼都没打。现在看来,是被他们害死了,偷偷埋了。苏沁真的复仇,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他顿了顿,合上笔记本,眼神坚定了起来: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张茂才他们已经动手了,警方在找我们,杨伯鸿和苏沁真都在暗处,下一个目标,大概率就是张茂才和刘长贵。“
”我们必须在72小时之内,把1998年坠楼案的完整真相挖出来,找到杨伯鸿的藏身之处,不然不仅我们自身难保,当年的真相,就会永远石沉大海。”
天蒙蒙亮的时候,两人只靠着椅子眯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再次出发了。
晨雾还没散,巷子里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油锅里滋滋作响,豆浆的香气混着雾气飘过来,可两人都没心思吃。
他们的第一站,是下半城江边的吊脚楼,找当年潜能中心的老保安,王老头。
王老头叫王保国,当年是潜能中心的门卫,干了三年,1998年中心倒闭之后,就回了下半城,靠着捡破烂和低保过日子。
当年徐清源查潜能中心的时候,就是这个老头,偷偷给他开过侧门,告诉过他,中心里不止一个三眼神童,有时候白天看到的孩子,和晚上看到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吊脚楼建在江边的陡坡上,木头柱子被江水泡得发黑,踩上去晃晃悠悠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随时都可能塌掉。
王老头的家就在最里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川剧声,还有浓重的酒气。
徐清源敲了敲门,里面的川剧声停了。
过了好半天,门才被拉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头来,满脸的皱纹,眼睛浑浊,手里还攥着一个白酒瓶,看到徐清源,愣了半天,才认出来:“徐……徐警官?”
“王叔,是我。”徐清源笑了笑,“好久不见。”
王老头愣了愣,连忙把门拉开,让他们进去,嘴里念叨着:“哎呀,多少年没见了,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屋里乱,别嫌弃。”
屋子很小,只有一间房,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到处都堆着捡来的破烂,空气里混着酒气和霉味。
王老头给他们搬了两个小马扎,又给他们倒了两杯热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没什么好招待的,别介意。”
“王叔,我们今天来,是想问问你1998年中秋节前的事。”徐清源开门见山,“就是三眼神童坠楼前那几天,潜能中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老头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他攥着白酒瓶,喝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满是油污的衣服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芜都以为他不会说了,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都过去三年了,还提它干什么?那就是个吃人的地方,进去的孩子,没一个能全须全尾出来的。”
“我们必须提。”邱芜往前凑了凑,语气急切,
“王叔,王淑芬死了,李建国也死了,凶手借着三眼神童的名头在杀人,当年的事再不挖出来,还会有更多的人死。那些孩子不能白死,我们得给他们讨个公道。”
王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邱芜,又看了看徐清源,又喝了一大口酒,终于打开了话匣子。
他记得清清楚楚,1998年9月3日,也就是坠楼前三天,杨伯鸿在办公室里发了疯一样摔东西,骂了整整一个上午。
后来他才知道,是那个叫张震的孩子,在千人讲座上,偷偷把一张求救纸条塞给了徐清源,被杨伯鸿发现了。
当天下午,李建国就把孩子拖进了小黑屋,锁了整整一天,没给吃的,没给喝的。
晚上孩子被放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脸都肿了,走路一瘸一拐的,看到人就浑身发抖,像只被打怕了的小狗。
“9月5号晚上,也就是坠楼前一夜,雨下得特别大,跟天漏了一样。”王老头的声音抖了起来,眼里泛起了泪光,
“我在门卫室值班,听到二楼办公室里吵得特别凶,杨伯鸿、王淑芬、李建国三个人,拍桌子摔板凳的。我偷偷摸上去,在门外听了一耳朵,差点没把我吓死。”
他顿了顿,攥着酒瓶的手越收越紧:
“杨伯鸿说,‘这崽子留不得了,他已经跟警察接触了,再留着,我们所有人都得进去,必须做掉他’。“
”李建国在旁边附和,说‘中秋节晚上八点,大富商场顶楼,伪造成意外坠楼,一了百了,警察那边都打点好了’。“
”王淑芬一直在哭,说会不会太造孽了,那还是个孩子,被李建国骂了一顿,说她妇人之仁,现在回头,所有人都得蹲大牢。”
邱芜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疼得她眼眶发红。她在幻境里看到过这一幕,可从王老头嘴里亲口说出来,那种刺骨的寒意,比幻境里更甚。
他们就那样,在亮着灯的办公室里,像讨论一件商品一样,轻飘飘地定下了一个七岁孩子的死刑。
“那苏沁真呢?那天晚上,她在干什么?”徐清源问。
“苏医生?”王老头叹了口气,
“她那天晚上,跟疯了一样。我看到她偷偷从后门跑出去,在江边的公用电话亭打了一晚上的电话,雨把她浑身都浇透了,她也不管,就一直在那拨号码,拨不通就哭,哭完了继续拨。“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在给你打电话,徐警官。可那天晚上,你的传呼根本打不通,对吧?”
徐清源的心脏像被狠狠扎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他当然知道打不通。
那天下午,他被张茂才的人扣住了,警官证被收了,传呼机也被没收了,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放出来。
他在被关起来的那十几个小时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救那个孩子,可他连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不知道,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里,有一个女人,拿着孩子的求救信,在公用电话亭里,给他打了一整夜的电话,却始终没能打通。
他们两个人,都拼了命地想救那个孩子,却被一张无形的网,死死地挡在了外面,连彼此的信号都接不到。
“后来呢?”徐清源的声音有点发颤。
“后来她回来了,被李建国撞见了。”王老头说,
“李建国抢了她手里的纸条,打了她一巴掌,把她锁在了医务室里,连钥匙都拿走了。她在医务室里拍门,哭着喊着要出去,没人理她。“
”那天晚上,整个中心里,都能听到她的哭声,还有孩子在小黑屋里的哭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从王老头的吊脚楼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三伏天的日头晒得人头皮发麻,可邱芜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泡在冰水里一样。
她终于明白,苏沁真的复仇,不是一时兴起,是攒了三年的绝望和恨意,一点点熬出来的。
她眼睁睁看着表弟惨死,看着孩子求救无门,看着自己拼尽全力却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无力感,会把一个人彻底逼疯,也会把一个人,变成一个复仇者。
他们的第二站,是城郊的精神病院。
王老头告诉他们,第一个三眼神童,张诚,也就是张震的双胞胎哥哥,疯了之后,就被送进了这家精神病院,三年来,从来没人来看过他,连医药费都是民政局断断续续在交。
精神病院建在山脚下,周围全是农田,高高的围墙拉着铁丝网,大门锁得死死的,保安坐在门卫室里,眼神警惕地盯着来往的人。
徐清源托沈言川开了一张探视证明,才终于带着邱芜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坐在花坛边,眼神呆滞地看着地面,一动不动,像一座座雕塑。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和潜能中心的医务室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护士带着他们走到了最里面的病房,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坐在床沿上,背对着他们,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乱糟糟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墙上划着什么。
他就是张诚,当年第一个扮演三眼神童的孩子,今年已经二十岁了。
可他的人生,在十二岁那年,就已经彻底停住了。
“张诚,有人来看你了。”护士轻声说了一句,转身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男人慢慢转过身来。邱芜的呼吸瞬间顿住了。
他的脸,和照片里的张震,长得一模一样。
哪怕时隔五年,他的脸上没了当年的稚气,瘦得脱了相,可那双眼睛,那眉眼,和幻境里那个七岁的小男孩,分毫不差。
只是他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神采,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没有光,也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死寂。
他看着徐清源和邱芜,像看着两个透明的影子,手指还在墙上不停地划着,嘴里念念有词,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邱芜往前走了两步,蹲在他面前,轻声问:“张诚,你还记得我吗?”
张诚没理她,依旧在墙上划着,嘴里反复念叨着几个词。邱芜凑近了听,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莲花……蝉翼……别推我下去……弟弟……救弟弟……”
他在墙上划的,是一朵又一朵的莲花,莲花的中间,是一片又一片的蝉翼,一层叠着一层,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面墙,看得人头皮发麻。
徐清源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张诚,心里像被堵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
当年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他才七岁,站在舞台上,穿着小西装,额头贴着红点,哪怕眼里全是恐惧,也依旧咬着牙,完成了整场表演。
他会偷偷给台下的小朋友做鬼脸,会在后台偷偷藏一颗糖,给弟弟张震留着。
可现在,他变成了这个样子。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莲花,记得蝉翼,记得要救弟弟。
邱芜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她从包里拿出一颗奶糖,剥开糖纸,递到张诚面前,轻声说:“张诚,吃糖吗?甜的。”
张诚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空洞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焦距,落在了邱芜手里的奶糖上。
他慢慢伸出手,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奶糖,攥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把糖塞进了口袋里,嘴里念叨着:“给弟弟……震震爱吃糖……”
邱芜再也忍不住了,转过身,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他疯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可他还记得,弟弟爱吃糖。
从精神病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太阳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精神病院的围墙上。邱芜的眼睛红红的,一路上都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手里的相机,指节发白。
她终于明白,这场骗局里,最残忍的不是骗走了那些家长的钱,是毁掉了几十个孩子的人生。
他们有的死了,有的疯了,有的变成了行尸走肉,人生在最开始的地方,就被彻底碾碎了。而那些作恶的人,却拿着沾满血的钱,逍遥快活了整整五年。
就在这时,徐清源突然猛地踩下了刹车,摩托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停在了路边。邱芜差点被甩出去,连忙抓住了车把,抬头往前一看,瞬间绷紧了神经。
身后不远处,跟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没有车牌,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到里面的人。他们从精神病院出来,这辆车就一直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坐稳了。”徐清源低声说了一句,猛地拧动油门,摩托的引擎发出一声轰鸣,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身后的黑色桑塔纳,也瞬间提速,紧紧地跟了上来。
摩托在盘山公路上飞驰,徐清源把油门拧到了底,车身在弯道上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轮胎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邱芜紧紧抱着他的腰,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桑塔纳依旧死死地咬在后面,像一只盯上了猎物的狼。
“是张茂才的人?”邱芜在风里大喊。
“大概率是。”徐清源头也不回,猛地一打方向盘,摩托拐进了旁边的十八梯老巷子里。
这里的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摩托,两边的吊脚楼挨挨挤挤,石阶上坡下坎,弯弯曲曲,像个迷宫。
摩托冲进巷子的瞬间,身后的桑塔纳就被卡在了巷口,进不来了。
徐清源骑着摩托,在巷子里七拐八绕,很快就甩掉了后面的人,停在了巷子深处的一棵黄桷树下。
两人都松了口气,邱芜的后背全是冷汗,衣服都湿透了。
她刚想说话,徐清源的脸色突然变了,他看着铺子的方向,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铺子的门,被人撬开了。
锁掉在了地上,断成了两截,布帘被扯了下来,扔在地上,踩得全是泥印。
徐清源立刻冲了过去,推开门,铺子里一片狼藉,桌子被掀翻了,椅子碎在了地上,卷宗被撕得粉碎,散落了一地,铁皮柜子被撬开了,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他们从药厂带回来的质检报告、行贿台账的复印件,还有从潜能中心带出来的部分病历本,全都不见了。
显然,在他们离开的这大半天里,有人闯进了铺子,想销毁他们手里的证据。
邱芜看着满地的狼藉,浑身发抖,不是怕的,是气的。
她蹲下身,捡起一张被撕碎的病历纸,上面是一个六岁孩子的诊疗记录,写着“莲花蝉翼症终末期,抢救无效死亡”,纸的边缘,还沾着一点红色的泥渍,和大富商场天台缝隙里的泥,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邱芜的目光落在了桌子上。
桌子的正中央,放着一张白色的纸条,上面用黑色的马克笔画着一朵莲花,莲花中间是一片蝉翼,下面写着一行字,笔迹狠戾,像用刀刻上去的:
“别多管闲事。再查下去,下一个掉下去的,就是你们。”
纸条的旁边,放着一张照片。是邱芜父母家的门口,照片的角度,显然是有人蹲在对面的楼里,偷拍的。
他们不仅来销毁了证据,还查到了邱芜的家人,用她的父母来威胁她。
邱芜的脸瞬间白了,手里的照片掉在了地上。
她的父母住在城郊的老家属院,都是普通的退休工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她从来没跟父母说过自己在查这个案子,就是怕他们担心。可现在,那些人已经盯上了她的家人。
徐清源捡起地上的照片,捏在手里,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里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他知道张茂才这些人狠,却没想到,他们会用家人来威胁一个刚出校门的小姑娘。
“别怕。”他转过身,看着脸色惨白的邱芜,声音依旧沉稳,“我现在就让沈言川安排人,去你父母家附近守着,他们不敢乱来。原件都在沈言川手里,他们偷走的只是复印件,没用的。”
邱芜抬起头,看着徐清源,眼里的泪光闪了闪,最终还是咬着牙,把眼泪憋了回去。她蹲下身,把散落一地的碎纸片一张张捡起来,叠好,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
“我不怕。他们越是威胁我,我越要查下去。我要是怕了,那些孩子就真的白死了,我爸妈也会看不起我的。”
徐清源看着她,心里泛起一阵动容。他见过太多成年人,遇到一点威胁就退缩,就明哲保身,可这个小姑娘,哪怕被人追到家门口,哪怕家人被威胁,眼里的那股劲,也从来没灭过。
天黑下来的时候,沈言川偷偷来了一趟铺子,带来了新的消息:
张茂才和刘长贵,已经订了三天后去国外的机票,他们要跑了。而且,他们查到,杨伯鸿这三年,一直藏在山城,从来没离开过,张茂才一直在给他打钱,给他提供藏身之处。
“还有,师父。”沈言川的脸色很难看,
“我查到,1998年三眼神童坠楼案的主办警官,当年收了李建国二十万的封口费,篡改了现场勘查报告。他现在是市局刑侦队的副队长,这次查你们两个,就是他牵头的。”
徐清源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当年就觉得现场勘查报告有问题,可他没有证据。现在,所有的线索都串起来了。
从当年的审批、生产、销售,到孩子的死亡、坠楼案的伪造,再到现在的压案、灭口,整个链条,从上到下,全烂透了。
沈言川走了之后,铺子里又恢复了寂静。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晃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外面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像催命的钟。
徐清源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条,纸边都磨毛了,上面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徐道长,他们要杀我。
是1998年,张震在千人讲座上,偷偷塞给他的那张求救纸条。
当年他被赶出宴会厅的时候,纸条掉在了地上,他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捡了起来,藏了整整三年。
他不敢拿出来,怕自己连这点孩子最后的求救信号,都保不住。
邱芜看着那张纸条,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了皱巴巴的纸页上。
“明天,我们去大富商场。”徐清源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去那个天台,把1998年9月6号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一点点拆开来。不管前面是什么,我们都要走下去。”
就在这时,铺子角落的公用电话,突然响了。
尖锐的铃声,在寂静的铺子里,格外刺耳,一声接着一声,像敲在人的心上。
徐清源和邱芜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警惕。
这个电话,除了沈言川和几个老街坊,没人知道号码。徐清源走过去,拿起听筒,贴在了耳边。
听筒里没有说话声,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还有滋滋的电流声,和之前电视里、电话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过了几秒钟,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很轻,很稳,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寒意,是苏沁真。
“徐清源。”徐清源的指尖瞬间收紧了,握着听筒的手,指节发白。
“想知道1998年的天台,到底发生了什么吗?”苏沁真的声音,轻飘飘地从听筒里传过来,“明天早上九点,江边轮渡码头,三号趸船。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她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别带警察,别耍花样。不然,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杨伯鸿到底藏在哪,也永远不会知道,你的徒弟沈言川,在当年的案子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电话瞬间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在寂静的铺子里,没完没了地响着。
徐清源握着听筒,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凉了。沈言川?
他最信任的徒弟,当年他一手带出来的人,在三眼神童坠楼案里,也有份?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异常刺耳,一声接着一声,像无数只虫子,钻进了人的耳朵里。
夜雾再次漫了上来,裹着整个老巷子,铺子里的灯光,在雾里忽明忽暗,像一艘快要沉掉的船。
1998年坠楼前的所有矛盾,所有恩怨,所有秘密,都已经积累到了顶点。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