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织云,上线与第一次危机
奖杯放在老厂房办公室的窗台上,早晨的阳光穿过灰尘,在水晶棱角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周飞小心地擦拭着奖杯表面,手指抚过刻着的“青年创业大赛金奖”字样,表情像在触摸什么易碎的圣物。
“行了,擦三遍了。”赵大力看不过去,“赶紧干活,第一批硬件今天下午到货,两百套,够咱们搬的。”
沈莹核对完最后一笔采购订单,抬起头:“菜市场项目的尾款,验收通过后七个工作日内支付。也就是说,如果一切顺利,下周五之前,我们账上还能再进十二万六千元。”
这个数字让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十二万”苏晓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那是不是可以租个正经办公室了?老厂房冬天太冷,夏天太热,电路还老跳闸。”
“不行。”张扬合上父亲的笔记本,“这笔钱要留着给‘织云’项目启动。硬件采购、服务器扩容、老师傅签约的预付费用——至少要十万。”
“那我们还是继续待在这里?”王猛刚从菜市场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点。
“对。”张扬走到白板前,“先活下去,再活得好。这是我们的原则。”
白板上已经画出了“织云”平台上线的时间表:
第一周:完成刘师傅的首个技能课程录制,上线测试版。
第二周:签约五个老师傅,覆盖机械加工、木工、汽修三个领域。
第三周:第一批种子用户内测,收集反馈。
第四周:正式版上线,开始推广。
时间紧,任务重。但大赛金奖带来的不只是荣誉,还有实际的关注度——这几天,已经有十几个人通过不同渠道联系他们,有的是想学技术的年轻人,有的是身怀绝技的老师傅。
其中一个电话让张扬印象深刻。
来电显示是邻省号码,接通后是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我叫陈木生,做木工五十二年了。在报纸上看到你们的事儿,想问问我这手艺,能上你们的平台不?”
“陈师傅,您擅长什么?”张扬问。
“什么都行。”老人语气里带着匠人特有的骄傲,“榫卯结构我会一百零八种,明清家具的款式我闭着眼睛都能做。但现在没人学这个了,我儿子在城里坐办公室,说这手艺没前途。”
张扬约了周末去拜访陈师傅,实地看看他的手艺。
但在此之前,“织云”必须先上线。
周三下午,第一批菜市场硬件到货。
两百个定制电子价签,装在纸箱里,堆满了半个办公室。赵大力一个个拆箱测试,确保防水涂层完好、屏幕显示正常、蓝牙连接稳定。
周飞在调试云端管理系统。他给每个价签分配了唯一ID,绑定了对应的摊位信息,交易数据会实时同步到市场管理后台。
“有个问题。”周飞突然说,“如果摊主同时用系统收款和现金收款,数据怎么同步?”
“手动录入。”张扬早就想过这个问题,“系统里加一个‘现金收入登记’功能,摊主每天收摊前输入现金总额。虽然不够自动化,但符合他们现在的习惯。”
“那如果有人故意少报呢?”
“那是信任问题,不是技术问题。”张扬说,“我们先解决技术能解决的部分。”
周四,团队开始分批安装硬件。
东湖菜市场是第一个试点,五十个摊位。张扬、赵大力、王猛分成三组,每组负责十五到二十个摊位。苏晓和沈莹负责培训摊主使用系统。
问题比预想的多。
有的摊主年纪大,记不住操作步骤:“小姑娘,你再说一遍,是先按这个还是先按那个?”
有的摊位位置偏,蓝牙信号不稳:“小伙子,这东西怎么老是断啊?”
有的摊主担心安全问题:“我把收款都放这里头,不会被人偷走吧?”
苏晓耐心地一遍遍解释,把操作步骤画成简单的图示。沈莹给每个摊主发了纸质的使用协议,上面有客服电话和技术支持微信群。
王猛遇到了最棘手的情况——一个卖水产的摊主坚决不用:“我这摊子整天湿漉漉的,你这电子玩意儿一沾水就废了,不行不行!”
赵大力当场做了演示:他把电子价签放进水盆里,泡了五分钟,拿出来擦干,屏幕照常显示,扫码功能正常。
摊主瞪大了眼睛:“还真防水?”
“专门为菜市场设计的。”赵大力说,“您试试,不好用我给您退钱。”
到周五晚上,五十个摊位全部安装完毕。后台数据显示,系统使用率达到了72%——比预想的要高。
吴副局长派人来验收,随机抽查了十个摊位,全都运行正常。
“行,剩下的两个市场也交给你们。”验收人员说,“合同补充协议我下周一带过来。”
第一阶段,算是成功了。
周六一早,张扬坐上了去邻省的长途大巴。
陈木生师傅住在离市区三十公里的镇上,一个典型的江南水乡。白墙黛瓦,小桥流水,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甜香。
陈师傅家在镇子最东头,独门独院。院子里堆满了木料,空气里有好闻的杉木和松木的味道。一个清瘦的老人正在刨一块木板,刨花像金色的丝带一样卷曲着落在地上。
“陈师傅?”张扬站在院门口。
老人抬起头,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明亮:“小张是吧?进来进来。”
院子一角是个工棚,里面摆满了各种木工工具:刨、凿、锯、锉,每一件都擦拭得锃亮,摆放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几十种榫卯结构的样品,旁边用粉笔标着名称:“燕尾榫”、“粽角榫”、“夹头榫”
“这些都是我做的。”陈师傅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掩不住的自豪,“现在没人做这个了。家具厂都用钉子胶水,快,但用不了几年。我这榫卯结构,不用一根钉子,能用上百年。”
他随手拿起两块木头,一插一推,“咔”一声,严丝合缝。
“想学吗?”他问。
“想。”张扬说,“但我不只是自己学。我想让更多年轻人能跟您学。”
他打开手机,给陈师傅看“织云”平台的测试版,解释平台的运作模式。
陈师傅看得很认真,偶尔问几个问题:“怎么保证我教的东西,学员真能学会?”“要是有人学了手艺去干坏事怎么办?”“我这么大年纪了,电脑都使不利索,怎么上网教课?”
每一个问题都很实际,也很关键。
张扬一一回答:平台会设计阶段性的考核,确保学习效果;会建立信用体系,记录学员的学习轨迹;会提供最简单的操作界面,还会派人上门帮老师傅录制课程
“最后一个问题。”陈师傅放下手机,看着张扬,“你做这个,图什么?”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河流的水声。
张扬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一句话,他拿出来念给陈师傅听:
“1997年5月,今天跟徒弟小王说:技术会过时,机器会淘汰,但手艺人的那双手、那双眼睛、那份匠心,永远有价值。咱们做的系统,就是要让这种价值被看见。”
他合上笔记本:“陈师傅,我父亲一辈子想做的,就是让有价值的东西不被埋没。我现在做的,也是这件事。”
陈师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从工具箱最底层拿出一把老旧的刨子,木柄被手汗浸润得乌黑发亮。
“这把刨子跟了我四十年。”他说,“我师父传给我的时候说,手艺人的工具,用得越久越有灵性。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张扬愣住了。
“不是白送。”陈师傅笑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好好做你们那个平台。让更多像我这样的老家伙,手艺能传下去。”
“我答应您。”
带着那把刨子和陈师傅签的协议,张扬周日下午回到了东海市。
刚出车站,手机就连续震动。
是“织云”项目技术群的紧急消息:
周飞:“服务器被攻击!大量恶意注册!”
苏晓:“平台首页被篡改,显示乱七八糟的内容!”
沈莹:“客服邮箱收到上百封投诉邮件,说平台诈骗!”
张扬立刻打车回老厂房。
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周飞脸色铁青,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滚动的日志显示,从下午两点开始,突然涌进来上万个注册请求,IP分布全球,明显是机器人。
更严重的是,有人篡改了平台数据库,把刘师傅的课程介绍改成了“保证月入十万的骗局”,把陈师傅的木工课描述改成了“虚假宣传”。
“报警了吗?”张扬问。
“报了,警察说需要时间调查。”周飞的声音在发抖,“但舆论已经起来了。有人在本地论坛发帖,说我们是骗子平台,专门坑老人的钱。帖子下面已经有几百条回复”
张扬打开论坛。
热帖标题刺眼:“金奖团队真面目:借‘传承手艺’之名行诈骗之实!”
发帖人自称是“受骗学员”,说交了五千元学费,结果什么也没学到。还贴出了几张模糊的聊天记录截图,声称是平台客服承诺“包就业、高薪”。
帖子下面群情激愤:
“早就说大专生不靠谱!”
“什么金奖,肯定是买的!”
“报警!把这些骗子抓起来!”
每一条评论都像一记耳光。
苏晓眼睛红了:“怎么会这样我们明明还没开始收费”
“是故意的。”沈莹还算冷静,“有人要搞垮我们。在平台正式上线前,用舆论压死我们。”
张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先登录服务器后台,做了三件事:立即关闭新用户注册;回滚数据库到攻击前的备份;开启最高级别的安全防护。
然后他打开“织云”平台的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声明:
“平台目前处于免费测试阶段,从未收取任何费用。今日出现的恶意注册和内容篡改已报警处理。对于造谣诽谤,我们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请勿相信不实信息。”
声明发出去,但效果有限。谣言已经传开,很多人根本不看官方声明。
更麻烦的是,签约的老师傅们开始打电话询问。
刘师傅第一个打来:“小张,网上说的是真的吗?我老伴看到了,担心得不得了”
陈师傅也打来电话,语气严肃但不急躁:“孩子,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需不需要我帮忙作证?”
张扬一一解释,承诺会尽快澄清。
但压力像潮水一样涌来。
晚上八点,林薇赶来了。
她看了所有资料,听完整个过程,只说了一句:“这不是普通的技术攻击,是有组织的商业打压。你们最近得罪谁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名字。
但没证据。
“现在最重要的是止损。”林薇说,“第一,立即联系所有签约老师傅,亲自上门解释,获取他们的信任。第二,找权威第三方背书——比如行业协会、媒体记者,做实地报道。第三,法律手段要跟上,律师函不能停。”
“可我们没有那么多钱”沈莹小声说。
“我有。”林薇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五万,是我这些年攒的。先借给你们应急。”
张扬想拒绝,但林薇把卡按在桌上:“别逞强。这时候需要的是解决问题,不是维持面子。”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是李振东。
他没带助理,一个人,穿着休闲外套,表情凝重。
“张同学,网上的事我看到了。”他走进来,环顾这个简陋的办公室,“需要帮忙吗?”
“李总”张扬没想到他会来。
“我知道你们可能怀疑我。”李振东开门见山,“但我以我的人格担保,这件事跟我无关。相反,我可以帮你们。”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律师起草的声明。以我公司的名义,担保‘织云’平台的真实性。明天早上,我会联系本地几家主流媒体,开一个澄清发布会。”
张扬接过文件,手有点抖。
“为什么帮我们?”他问。
“两个原因。”李振东说,“第一,我看好你们。第二……”他顿了顿,“如果当年有人这样帮你父亲,也许他不会走。有些错误,犯一次就够了。”
文件上,李振东公司的公章已经盖好了。
那是本地知名的实业企业,有三十多年的历史,信誉良好。
“谢谢李总。”张扬深深鞠了一躬。
“先别谢,把事情决了再说。”李振东拍拍他的肩膀,“记住,做对的事,总会有人站在你这边。”
他离开了,留下那纸声明,和一个重量级的承诺。
当晚,团队分工行动。
张扬和周飞负责技术修复和安全加固,确保平台不再被攻破。
赵大力和苏晓负责联系所有签约老师傅,约定明天一早登门拜访。
沈莹负责准备发布会材料,整理所有能证明平台真实性的证据:合同、照片、视频、用户反馈
王猛负责现场支持,确保明天发布会顺利进行。
凌晨三点,张扬靠在椅子上,短暂地闭上眼睛。
他想起陈师傅送他的那把刨子,此刻就放在父亲的笔记本旁边。两代匠人的工具,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手机震动,是林薇的消息:“坚持住。天快亮了。”
张扬看向窗外。
深蓝色的夜幕边缘,确实开始泛白了。
最黑暗的时刻过去,黎明就要来了。
但这场战斗,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