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国际大赛与硅谷邀约
协议事件后的第三天,李振东回复了张扬的短信:
“小张,我明白你的意思。有些事情确实应该谈谈,但不是现在。下周我要去美国谈一个合作,大概半个月后回来。等我回来,我们约个时间,好好聊。”
语气平和,听不出情绪。
张扬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有些事,急不得。
他把全部精力重新投入到“织云”平台上。发布会带来的舆论反转效果显著,恶意攻击渐渐平息,平台注册用户稳步增长到五千人,其中有八百多人完成了第一门试听课程。
刘师傅的《车工基础》课程成为最受欢迎的系列,三十六个教学视频,每个都标注了精确到秒的操作要点。陈师傅的木工课虽然受众少一些,但学员黏性极高,有人甚至专门从外省跑来,想要当面请教。
平台开始有了微薄的收入——按张扬坚持的规则,前三个月免费,之后按课时收费的20%抽成。第一个月,平台总收入九千七百元,扣除服务器和运营成本,净利润三千二。
钱不多,但意义重大。
这意味着模式跑通了。
意味着老师傅的手艺真的能变成收入。
意味着想学技术的年轻人愿意为真本事付费。
周五下午,团队在老厂房开会,讨论下一步计划。
沈莹汇报了最新数据:“按照现在的增长趋势,下个月我们就能实现收支平衡。但如果要扩大规模,需要投入更多资金做推广,还要开发更完善的教学工具——比如虚拟仿真系统,让学员可以先在电脑上模拟操作。”
“虚拟仿真……”周飞眼睛亮了,“这个我能做!用WebGL技术,可以在浏览器里实时渲染三维模型,学员可以操作虚拟机床……”
“但开发周期长,成本高。”苏晓提醒,“我们现在人手不够,资金也紧张。”
赵大力举手:“硬件这边,我有个想法。我们能不能开发一套简易的‘教学工具包’?比如学车工的,配一套基础的测量工具和练习材料;学木工的,配一套手工刨凿和木料。学员可以买回家练手。”
“这个好!”王猛难得主动发言,“我跑了这么多线下培训点,发现最大的问题就是学员没地方实操。如果在家就能练,学习效率肯定提高。”
讨论很热烈,每个人都在为平台的发展出谋划策。
张扬在白板上记录着大家的想法,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这支几个月前还一盘散沙的“非正规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成熟。
会议开到一半,林薇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一位穿着西装、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士,戴金丝眼镜,手里提着公文包。
“张扬,介绍一下。”林薇说,“这位是省教育厅国际交流处的王处长。王处长,这就是张扬。”
王处长和张扬握手,笑容温和:“张同学,久仰大名。你们那个‘织云’项目,我们关注很久了。正好有个机会,想问问你们有没有兴趣。”
“什么机会?”
“国际青年创业大赛。”王处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邀请函,“下个月在旧金山举行,有来自四十多个国家的团队参赛。省里有两个推荐名额,我们想推荐你们。”
邀请函是英文的,印着“Global Youth Entrepreneurship Challenge”的字样,还有硅谷著名风投机构的Logo。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飞张大了嘴,赵大力手里的笔掉在地上,苏晓和沈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国际大赛。
硅谷。
这和他们现在待的这个破旧厂房,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为什么选我们?”张扬问得很直接。
“三个原因。”王处长也答得坦诚,“第一,你们项目的方向很有社会价值——技能传承是全球性的问题,尤其是发达国家,手工业断层更严重。第二,你们的模式已经在国内验证可行,有数据支撑。第三”他顿了顿,“我们需要一支能代表中国职业教育改革成果的队伍。”
“我们有这个能力吗?”周飞小声问。
王处长笑了:“如果只看硬件条件,确实没有。但比赛看的是创新性、可行性和影响力。在这些方面,你们很有竞争力。”
他看向张扬:“当然,压力会很大。要准备英文材料,要做国际化的路演,要面对顶级投资人的犀利提问。而且机票、住宿、签证,都需要时间和钱。”
“钱的问题,教育厅可以补贴一部分。”林薇补充,“但大部分还得你们自己解决。”
张扬看向团队成员。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犹豫,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光。
“我们需要讨论一下。”张扬说。
“应该的。”王处长站起身,“下周一之前给我答复就行。这是我的名片,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
他离开后,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旧金山!硅谷!”周飞激动得语无伦次,“我这辈子都没想过能去美国”
赵大力挠挠头:“我英语四级都没过,咋跟老外交流啊?”
苏晓已经在查资料:“比赛要求路演用英文,我们得准备翻译稿,还得练习发音”
沈莹在算账:“机票大概一万五一个人,住宿一周至少两万,再加上签证费、材料费六个人去的话,至少十五万。”
“十五万”王猛倒吸一口凉气,“我们现在账上总共也就二十万出头。”
所有人都看向张扬。
张扬走到白板前,擦掉刚才讨论的内容,写下三个问题:
“1. 我们为什么要去?
2. 我们能得到什么?
3. 我们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接下来的周末,团队几乎没怎么睡觉。
他们查阅了往届比赛的资料,分析了竞争对手的优劣势,重新梳理了“织云”项目的国际化版本——不只是中国的技能传承,而是全球手工业复兴的可能性。
周飞开发了一个简单的英文版演示网站,苏晓重新设计了路演PPT的视觉风格,沈莹准备了中英文双语的商业计划书,赵大力和王猛负责测试硬件演示设备。
张扬负责最核心的部分:路演稿。
他用最朴实的语言,讲述刘师傅、陈师傅们的故事,讲述那些即将失传的手艺,讲述年轻人在平台上的成长。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承诺,只有一个个真实的人和真实的变化。
写到最后一段时,他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一句话:
“技术的本质不是改变世界,是让世界变得更好用一点,更温暖一点。”
周日晚上,团队投票决定:去。
周一,张扬回复了王处长。
两周后,签证顺利办下来。
出发前一天晚上,张扬独自去了父亲的墓地。
那是城郊的一座公墓,墓碑很朴素,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张扬带了一瓶父亲生前爱喝的酒,洒在墓前。
“爸,明天我要去美国了。”他对着墓碑说,“去参加一个比赛,讲你当年想做但没做成的事。”
晚风吹过松林,树叶沙沙作响。
“你放心,这次我不会轻易放弃。”
他鞠了三个躬,转身离开。
旧金山,十一月的天气凉爽宜人。
比赛在市中心的一家会议中心举行,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创业者聚集在这里,空气中混杂着各种语言和咖啡因的气息。
张扬团队是唯一年龄全部在25岁以下的队伍,也是唯一来自职业院校的队伍——其他团队要么来自常青藤名校,要么有知名孵化器背景。
第一天的展示环节,他们抽到了下午最后一个出场。
前面的团队展示令人眼花缭乱:AI医疗诊断、区块链金融、元宇宙社交、清洁能源科技每个项目都有顶尖的技术团队和漂亮的融资数据。
轮到他们时,评委和观众已经有些疲惫。
张扬走上讲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
他没有马上开始演讲,而是从背包里拿出了两样东西:一把陈师傅送的刨子,一个刘师傅车的不锈钢零件。
“这是一把用了四十年的刨子。”他用英语说,发音不算标准,但每个字都清晰,“这是一个手工车的零件,精度0.01毫米。”
他把东西放在讲台上:“它们背后,是两位老师傅一辈子的手艺。而这些手艺,正在以每天几十种的速度,从这个世界消失。”
他打开PPT,屏幕上出现的是老厂房的照片,是老师傅们粗糙的双手,是学员们专注学习的脸庞。
“我们做的平台叫‘WeaveCloud’——中文名是‘织云’。我们不开发尖端科技,我们只做一件事:连接。”
“连接那些拥有宝贵手艺的老师傅,和渴望学习真本事的年轻人。连接过去和未来,连接手和心。”
十五分钟的演讲,他讲了三个故事:刘师傅如何通过平台收了第一个线上徒弟,陈师傅的木工课如何吸引了一个在硅谷工作的华人工程师,一个失业的年轻人如何通过学习汽修技能找到了工作。
没有复杂的商业模式分析,没有夸张的市场规模预测。
只有真实的人和真实的改变。
演讲结束时,会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持久。
当天晚上,初赛结果公布:“WeaveCloud”进入前十,晋级决赛。
团队成员在酒店房间里欢呼,周飞激动得跳起来撞到了天花板,赵大力抱着枕头傻笑,苏晓和沈莹紧紧拥抱,王猛在房间里兴奋地走来走去。
只有张扬很平静。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决赛在三天后。
这期间,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们接到了硅谷一家知名风投机构的邀请,去公司参观并做非正式路演。
第二件,张扬在比赛会场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陈文渊。
他是作为中国高校代表团的成员来的,正在和一个美国教育机构的负责人交谈。看到张扬时,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的笑容。
“张同学,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陈文渊走过来,语气如常,“听说你们项目进了决赛,恭喜。”
“谢谢陈主任。”张扬不动声色。
“有机会的话,晚上一起吃个饭?我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抱歉,我们晚上要准备决赛材料。”
陈文渊没有强求,只是深深看了张扬一眼:“那等你们比赛结束吧。有些事,迟早要谈的。”
他离开后,张扬站在原地,心里那丝不安又浮了上来。
风投机构的办公室在硅谷核心区,一整层楼,落地窗外是旧金山湾的美景。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华裔合伙人,姓徐,四十多岁,说话带着加州口音的英语。
非正式路演进行得很顺利。徐先生对“织云”的模式很感兴趣,问了很多细节问题。
路演结束,徐先生邀请张扬去露台喝咖啡。
“张,你的项目很特别。”他看着远处的海湾大桥,“在硅谷,大家都在追逐下一个颠覆性技术。但你在做的是相反的事——保存正在被颠覆的东西。”
“手艺不是落后的代名词。”张扬说,“它们代表的是另一种价值:专注、耐心、人与物的深度连接。这些在数字时代越来越稀缺。”
“我同意。”徐先生转过身,“所以,我们想投你们。五百万美元,占股25%。条件是,公司注册地放在开曼群岛,总部搬到硅谷,用我们的资源做全球化扩张。”
条件很优厚。
五百万美元,对他们来说是天文数字。有了这笔钱,他们可以开发最好的技术,雇最好的团队,做最大规模的推广。
但张扬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父亲那份未签字的协议,想起那些苛刻的条款,想起“因乙方原因,协议未能履行”那行字。
“徐先生,如果我说不呢?”他问。
徐先生有些意外:“为什么?这是很好的条件。在硅谷,很少有团队会拒绝这样的机会。”
“因为我们要的不只是钱。”张扬说,“我们要的是保持项目的本质——让手艺传承回归它的本源,让老师傅和学员建立真实的连接。如果我们搬到硅谷,用资本的速度扩张,可能会失去这个本质。”
“你担心资本会改变你们?”
“资本有资本的逻辑。”张扬说,“它的逻辑是增长、回报、退出。但手艺传承需要的是时间、耐心、深耕。这两种逻辑,不一定能兼容。”
徐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张,你很清醒。这在创业者里很少见。”他说,“但现实是,没有资本,你们很难做大。光靠你们自己,能影响多少人?一千?一万?但如果和我们合作,可以影响一百万,一千万。”
“也许。”张扬站起身,“但我想先试试,靠我们自己的方式,能走多远。”
他伸出手:“谢谢您的邀请。如果有一天,我们准备好了,我会再来找您。”
握手时,徐先生的手很有力:“记住我的名字。你随时可以改变主意。”
回去的车上,团队成员都很沉默。
大家都知道张扬拒绝了什么。
五百万美元。
那可能是他们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张扬,”周飞终于忍不住开口,“其实我们可以考虑接受的。有了那笔钱,我们能做多少事啊”
“然后呢?”张扬问,“然后我们就得按投资人的要求做事,追求增长数据,追求估值翻倍。可能三年后就要上市,或者被收购。到时候,‘织云’还是我们想要的那个‘织云’吗?”
没人回答。
张扬看向窗外,硅谷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
“我爸当年拒绝李振东的协议,不是因为他不想合作,是因为他不想放弃自己的原则。”他轻声说,“我们现在也一样。有些路,不能因为好走就走。”
车在酒店门口停下。
张扬下车时,手机收到一封匿名邮件。
没有标题,只有一张照片。
是二十多年前的那张合影:父亲、李振东、陈文渊,还有那个面容模糊的外国人。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你父亲当年拒绝的,不只是协议。”
发件人ID是一串乱码,IP地址显示在境外。
张扬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收起手机,走进酒店。
明天还有决赛。
路演稿还需要最后打磨。
有些谜题,可以等回国后再解。
现在,他需要专注眼前的事。
因为这条路,他既然选了,就要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