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笼中鸟
昏黄的光勉强驱散黑暗。她拧开水龙头,水流细得像流泪,她用手心接住,抹了把脸。镜子她是不照的,四十多年来她几乎从不在镜前停留。
她知道自己的样子:右脸那块暗红色的胎记从眼角蔓延到下巴,像一片永不枯萎的枫叶;嘴唇因为天生的缺陷有些歪斜,说话时总含糊不清;头发稀疏枯黄,用最便宜的黑发夹草草别在耳后。
二十平方米的出租屋,用一块褪色的花布帘子隔成两半。帘子这边是阿梅的“房间”:一张捡来的旧沙发,白天是椅子,晚上是床;一个掉了漆的五斗柜,柜门上贴着十年前的日历画。帘子那边是小洋的空间,一张单人床,一张小书桌,墙上贴着他小学时得的奖状,已经卷了边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炉灶上那锅正在升温的白粥,是小洋今天要穿的校服。
她蹲在脸盆前,拿起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翻到袖口处一个不起眼的裂口。针线盒是她最珍贵的物品之一。
穿针时,她的手指微微颤抖——昨天在写字楼擦玻璃时,不小心划伤了食指,伤口还没愈合。但她只是皱了皱眉,就开始了工作。
针脚细密而整齐,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补丁。这是她为数不多的骄傲之一:她能把破损缝补得近乎完美。就像她试图缝补的生活。
粥在锅里咕嘟作响时,阿梅开始准备午餐。小洋的饭盒里,她仔细铺上一层米饭,然后从泡菜坛子里夹出几块萝卜,想了想,又加了一个煎蛋——那是昨天超市打折时她买的,十个鸡蛋九块九,她犹豫了十分钟才放进篮子。自己的饭盒里,只有米饭和萝卜。
五点半,她轻轻摇醒小洋。
“该……该起了。”她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拽出来。
小洋翻了个身,睁开惺忪的睡眼。十七岁的少年已经有了清晰的轮廓,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完全不像她。有时候阿梅觉得,小洋就像是上天对她开的一个善意的玩笑,把一个这么好看的孩子,交给了她这么不好看的人。
“知道了。”小洋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他坐起身,套上那件刚补好的校服。
阿梅把盛好的粥端到小桌上,又拿出半包榨菜——那是早餐店老板娘昨天给她的,快过期了,但还能吃。她坐在小洋对面,自己并不吃,只是看着他。这是她一天中最平静的时刻:她的儿子安全地在她面前,吃着热乎的早饭,准备去上学。在这样的时候,她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个洗碗工、保洁员、夜市摊的帮手,忘记那些躲避的目光和压低的嘲笑。她只是一个母亲。
“今天……冷,”她费力地说,“穿……毛衣。”
小洋“嗯”了一声,低头喝粥。他的目光扫过阿梅手上新添的伤口,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六点整,小洋背起书包。阿梅把一个塑料袋塞进他手里,里面是饭盒和一瓶水——瓶子是捡来的饮料瓶,洗干净了重复使用。
“我……晚上回来晚,”阿梅说,“夜市……有活。”
小洋点点头,转身出门。走到门口时,他犹豫了一下,回头说:“你别又吃冷饭,微波炉热一下。”
阿梅的眼睛亮了一下,连忙点头。
门关上了。出租屋里突然安静得可怕。阿梅站在原地,听着小洋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然后,她快速收拾碗筷,换上那身灰色工作服——正面印着“洁安保洁”,字已经快磨没了。
但在出门前,她做了一件每天都做的事。
她跪在地上,从床底拖出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打开需要一点技巧——锁扣坏了,得按着特定的角度才能掀开。盒子里没有金银首饰,只有一叠纸。最上面是一张照片:三个月大的婴儿,睁着懵懂的眼睛。那是她在福利院抱起小洋的第三天,用攒了很久的钱去照相馆拍的。摄影师好心,给婴儿的脸打了柔光,看起来像个小天使。
下面是小洋的成长痕迹:幼儿园的手工、一年级的拼音本、三年级的作文《我的妈妈》——那篇作文老师给了“优”,小洋念给她听时,她哭得看不清字。还有一张领养证明,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指印依然清晰。她不识字,但知道那红印子代表什么:从那天起,这个孩子就是她的了。
她把每张纸都抚摸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盖上盒子,推回床底。这个仪式结束后,她才能开始一天的工作。
六点二十分,阿梅锁上出租屋的门。楼道里弥漫着霉味和厕所的异味,但她已经闻不到了。她快步走下摇摇欲坠的楼梯,融入清晨稀疏的人流中。
她要去三个地方:先去“好再来”早餐店洗碗,七点半到“鼎盛大厦”做保洁,下午休息三小时后,晚上六点去夜市大排档帮忙。这样她一个月能挣三千八百块钱,付掉六百房租,存下一千五给小洋将来上大学,剩下的用来生活。
经过巷口时,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那个锈蚀的鸟笼——不知是谁挂在那里的,里面没有鸟,只有几片枯叶。每天路过时,她都觉得那笼子开着门,但从来没有鸟飞出来。
她不知道,此刻的小洋正走在另一条街上,把塑料袋里的饭盒往书包深处塞了塞。几个穿同样校服的学生从后面赶上来,其中一个瞥了小洋的鞋子——鞋头已经开裂,用胶水粘过。
“哟,小洋,你这鞋是传家宝吧?”那男生嬉笑着说。
小洋加快了脚步。
“跑什么呀,聊聊嘛。你妈今天又给你做什么好吃的?不会是捡来的剩菜吧?”
笑声像针一样刺进小洋的背。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但终究没有回头。他想起阿梅补衣服时的专注表情,想起她递过饭盒时眼里的期待,想起她脸上那块永远无法掩盖的胎记。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腾,既像愤怒,又像羞愧,还有一种他不敢细想的、尖锐的爱。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前方,学校的铁门缓缓打开,像另一只巨大的鸟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