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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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现代言情完结36030 字

第二章:裂痕

更新时间:2025-12-02 10:41:28 | 字数:3034 字

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半的人。小洋低着头走到最后一排自己的位置——不是他喜欢坐后面,而是开学第一天,前排那个叫张昊的男生就“建议”他:“你身上总有股怪味,坐远点,别熏着大家。”说这话时,张昊捏着鼻子,周围几个人跟着笑。小洋没争辩,默默搬到了角落。
“哟,今天这补丁手艺见长啊!”
张昊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他指着小洋的袖口,那里有阿梅凌晨缝上的细密针脚。“我妈说,现在只有乞丐才穿补丁衣服,真的假的?”
几个女生窃窃私语,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小洋全身:洗得发白的校服、开裂的鞋头、泛黄的书包带子。
小洋盯着课本,手指紧紧攥着圆珠笔,指节发白。笔是阿梅在夜市地摊上买的,十块钱三支,写着写着就漏油,他的指尖总染着蓝色墨渍。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小洋却盯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一片叶子挣脱树枝,旋转着下落。他想起阿梅蹲在地上捡菜叶的样子——菜市场收摊后,她总能在狼藉中找出还能吃的菜叶,小心地装进塑料袋,像收藏什么珍宝。
“李小洋,你来解这道题。”
他猝不及防地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教室里响起压抑的笑声。
“注意力集中点!”老师皱皱眉,“坐下吧。”
下课铃响起时,小洋才意识到自己手心全是汗。
他逃也似的离开教室,在走廊尽头的水房里,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
中午,他没有在教室吃饭。而是拿着饭盒走到操场后面的小树林——那里是学校监控的死角,也是像他这样的学生的避难所。打开饭盒,煎蛋已经凉了,油凝固成白色斑点。他机械地吃着,尝不出味道。
“一个人啊?”
小洋抬起头,是隔壁班的陈志强,有名的“问题学生”,已经被处分过两次。他叼着烟,斜倚在树干上。
“抽烟不?”陈志强递过来一支。
小洋犹豫了三秒,接了过来。第一口呛得他直咳嗽,陈志强笑得前仰后合。“第一次吧?慢慢就习惯了。”
烟雾在肺里打转的感觉很奇怪,有点晕,但似乎确实能麻痹些什么。小洋又吸了一口。
“听说你妈挺特别的。”陈志强忽然说。
小洋的手指僵住了。
“开个玩笑。”
陈志强拍拍他的肩,“这世道,谁比谁强多少呢?我妈跟人跑了,我爸除了喝酒就是打我。至少你妈还在,对吧?”
这话不知是安慰还是讽刺。小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抽完了那支烟。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班主任走进来,敲了敲讲台:“下周开家长会,重要事项,所有家长必须参加。通知单带回去签字。”
教室里一阵哀嚎。小洋的心沉了下去。
放学路上,他把通知单捏成一团,塞进裤兜。快到家时,又在垃圾桶前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扔——阿梅会问的,她从来不忘记这些。
推开出租屋的门时,阿梅已经回来了,这很罕见。她正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那是她从菜市场捡来的,有些已经发黄。看到小洋,她眼睛亮了一下。
“今天……回来早。”她说,“我……买了肉。”
桌上真的有一小碟肉末炒雪菜,油光发亮,这在他们的餐桌上算是盛宴。小洋知道,这一碟肉够阿梅吃三天咸菜了。
“家长会。”他把揉皱的通知单递过去。
阿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心地展开纸张。她不识字,但认得“家长会”三个字——小洋上小学时教过她。她的表情变得复杂,有高兴,也有紧张。
“我……我去。”
“不用。”小洋脱口而出,声音有些生硬,“就说你工作忙。”
阿梅愣住了。屋子里忽然安静得可怕,只有隔壁电视的嘈杂声透墙传来。她看着小洋,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但她很快低下头,继续剥毛豆。
“要去。”她轻声但坚定地说,“要去。”
那一夜,小洋辗转难眠。帘子另一侧,阿梅似乎也没睡熟,他听见她起身好几次,轻轻打开柜子又关上。月光从没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
周五傍晚,家长会如期而至。
阿梅特意请了半天假——这意味着她会被扣掉二十块钱。她从箱底翻出那件最好的衣服:一件暗红色的毛衣,袖口已经起球,但洗得很干净。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用头发尽量遮住右脸,又觉得不自然,拨了回去。最后,她从铁盒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元钱——这是她藏了很久的“应急钱”,走到楼下小卖部,买了一小盒最便宜的雪花膏。
小洋在教室门口等她。看到阿梅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半步。她显然精心打扮过:头发用水梳得服帖,脸上擦了雪花膏,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闪着不自然的光泽。那件红毛衣在灰扑扑的校服家长中格外扎眼,扎眼得令人难受。
“进去吧。”小洋低声说,眼睛看着地面。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阿梅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微妙的骚动。有人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得稍久了一些,然后迅速移开。几个家长交头接耳,小洋听不清说什么,但能猜到。
“李小洋家长?”班主任走过来,是个年轻女老师,妆容精致。她看了一眼阿梅,职业性的笑容僵了一瞬,“请这边坐。”
阿梅拘谨地在小洋的座位上坐下,双手叠放在腿上,像个等待审判的学生。小洋站在教室后墙边,那里挤满了不愿离开的学生。他看见张昊正对他挤眉弄眼,用口型说:“你妈?”
家长会开始了。班主任讲期中成绩、班级纪律、未来规划。小洋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阿梅的背影。她坐得笔直,努力在听,但小洋知道,她其实听不懂那些“升学率”“素质教育”之类的词。她只是觉得,坐在这里,就是对儿子的一种支持。
中途休息时,家长们在走廊交流。阿梅孤零零地站在角落,有人从她身边经过,但没人跟她说话。小洋看见她想主动跟旁边一位母亲搭话,张了张嘴,却因为紧张,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那位母亲困惑地皱了皱眉,礼貌地点点头,转身走开了。
阿梅站在原地,手指绞着毛衣下摆。那一刻,小洋忽然想起小时候,阿梅带他去公园。别的孩子都有父母陪着玩滑梯、荡秋千,他只能坐在长椅上看。阿梅想陪他玩,但刚走近游乐区,就有家长把孩子叫走。后来他们就不去公园了。
“那是你妈妈?”
张昊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她脸上……是天生的?”
小洋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关你什么事?”
“问问而已,凶什么。”张昊耸耸肩,“不过说真的,她要是我妈,我可能就不敢让她来家长会了。多丢人啊。”
最后三个字像三根针,精准地刺进小洋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家长会结束后,阿梅还想找班主任问问小洋的情况。但她刚起身,班主任就被几个家长围住了。她等了一会儿,终于放弃,低着头走出教室。
回家路上,母子俩一前一后,隔着五六米的距离。阿梅走得很慢,下午精心梳理的头发已经被晚风吹乱。快到巷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等小洋。
小洋加快脚步想越过她,却被她轻轻拉住胳膊。
“老师……说什么?”她问,眼神里满是期待。
小洋看着她的脸,雪花膏已经被汗水晕开,胎记在路灯下格外清晰。他突然想起张昊的话——“多丢人啊”。一股莫名的怒火涌上来,他甩开阿梅的手。
“说什么重要吗?”他的声音很冷,“反正你又听不懂。”
阿梅的手悬在半空,像是突然被冻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个瘦弱的问号。
小洋转身冲进巷子。他跑得很快,快到听不见阿梅是否在叫他,快到可以假装没有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
出租屋里,阿梅的红毛衣挂在椅背上,像一只受伤的鸟。小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漏水留下的黄色污渍。隔壁传来电视广告的欢快音乐,衬得这间屋子更加寂静。
他翻了个身,手指触到裤兜里的烟盒。犹豫了一下,他抽出一支,走到窗边,点燃。这是他第一次在房间里抽烟。
烟雾缭绕中,他看见对面楼窗户里的温馨画面: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暖黄色的灯光,母亲在给丈夫夹菜,孩子在说笑。
他猛吸一口烟,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阿梅起身的声音。轻轻的脚步声走向厨房,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她在洗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