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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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现代言情完结36030 字

第五章:幻灭

更新时间:2025-12-02 10:58:07 | 字数:2806 字

所谓的“房间”其实是用三合板在客厅隔出来的空间,刚好能放下一张地铺。胖虎在打呼,竹竿在磨牙,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隔夜泡面的酸馊味。
小洋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摸黑找到自己的背包。拉链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陈志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小洋屏住呼吸,等了几秒,才继续动作。
他需要上厕所,但这里的卫生间是合用的,隔壁房间还住着两个在发廊打工的女孩。
他不想在走廊碰见任何人,尤其是现在——眼睛浮肿,头发油腻,穿着昨天的衣服。他最终放弃了,坐回地铺上,背靠着冰冷的隔板。
背包里还剩八百二十块钱。昨晚陈志强他们带他去“接风”,吃了烧烤喝了酒,花了一百多。小洋付的钱——他主动掏的,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来白吃白住的。当时陈志强拍拍他的肩:“够意思。”胖虎和竹竿也附和着举杯。
但现在,在黎明前最真实的黑暗里,小洋开始计算:按这个速度,八百块能撑多久?
早餐他们叫了外卖,油腻的煎饼果子和豆浆。小洋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吃了。陈志强穿着背心坐在床边,一边刷手机一边说:“今天带你去见几个朋友,都是道上混的,以后有事能罩着你。”
“道上”这个词让小洋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学校,想起教导主任冰冷的脸,想起阿梅跪在地上的背影。那些都已经离他很远了,现在他是“道上”的人了。
见面的地方是家地下台球厅,烟雾比上次那家更浓。几个纹着花臂的年轻人围在球桌边,其中一个留着莫西干头,脖子上有道疤。陈志强叫他“龙哥”。
“新来的?”龙哥上下打量小洋,目光像在估价。
“我兄弟,被学校开了。”陈志强递过去一支烟。
龙哥接过,没抽,夹在耳朵上。“多大了?”
“十七。”小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
“会干什么?”
小洋愣住了。陈志强接过话:“他挺能打的,上次把一小子头都开了。”
龙哥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能打的人多了。这样吧,先跟着看看。”
所谓的“跟着看看”,就是在台球厅里打杂,给客人拿饮料,收拾桌子,有时候跑腿买烟。一天下来,小洋的腿都站麻了。傍晚,龙哥甩给他五十块钱:“今天表现不错。”
五十块。小洋捏着那张纸币,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这是他第一次“自己挣的钱”,和阿梅给他的生活费不同,和偷拿她藏在米缸里的钱更不同。这是他的本事。
晚上他们去网吧通宵。陈志强教他打游戏,胖虎在旁边指点江山,竹竿一直在看视频。小洋不太会玩,总是很快“死”掉,但陈志强不在意:“慢慢来,都是这么过来的。”
凌晨三点,小洋趴在电脑前睡着了。梦里他回到出租屋,阿梅在炖汤,香味弥漫。她转过身来,脸上没有胎记,笑容清晰地说:“回来啦?”他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然后闹钟响了——不是真的闹钟,是胖虎推醒他的:“走了走了,困死了。”
这样的日子重复了三天。
第四天,小洋发现钱包里只剩五百块。他问陈志强:“什么时候能跟龙哥干点正经活?”
“急什么。”陈志强正在试一双新鞋,仿AJ的,“龙哥在考验你呢。”
考验的内容包括:去便利店“顺”几包零食——小洋第一次做,心跳得像要炸开;在公交车上盯一个老人的钱包——他最终没下手,被陈志强骂“怂”;晚上去KTV门口“看场子”,其实就是站那儿装样子。
一周后,小洋的钱降到三百。他开始注意省钱:早餐只吃一个包子,中午吃最便宜的盒饭,晚上说不饿。陈志强他们似乎没注意到,照样点外卖,买饮料,抽二十块一包的烟。
那天晚上回隔间时,小洋在楼下小卖部买了瓶水。老板娘找钱时盯着他看了很久:“你是不是……阿梅的儿子?”
小洋心里一惊:“不是。”
“长得真像。”老板娘自言自语,“阿梅前几天还来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
小洋抓起零钱就跑。上楼时他听见老板娘在身后喊:“你要是看见他,告诉他,他妈在找他!”
隔间里,陈志强正在收拾东西。
“我们要搬家?”小洋问。
“不是我,是你。”陈志强头也不抬,“龙哥说这儿住不下了,让你自己找个地方。”
小洋愣住了:“什么?”
“意思就是,你得搬出去。”胖虎从卫生间出来,毛巾搭在肩上,“我们这儿本来就挤。”
“可是……我的钱……”
“你的钱关我们什么事?”竹竿插话,“你自己花的。”
小洋看着他们三个,突然明白了。这些天他付的饭钱、烟钱、网费,他们从来没说要还。他以为这是“兄弟”,其实这是代价。
“今天太晚了,明天吧。”陈志强终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对了,龙哥那边你也不用去了,他说你不合适。”
小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他躺回地铺上,背对着他们。胖虎的呼噜声很快响起,竹竿在玩手机,屏幕的光在天花板上晃动。
那一夜,小洋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陈志强他们出门时,小洋还躺着。
“走的时候记得锁门。”陈志强留下这句话,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小洋慢慢坐起来。隔间里只剩下他和一堆垃圾:泡面桶、烟蒂、空饮料瓶。阳光从唯一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他盯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背包里还有两百七十块钱,一套换洗衣服,那件一次没穿过的皮夹克,还有一本英语课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的。他犹豫了一下,把课本扔进了垃圾桶。
走出那栋楼时,小洋回头看了一眼。四楼那个窗户,窗帘拉着,像一只闭上的眼睛。他想起阿梅的出租屋,窗帘是她用旧床单改的,洗得发白,但总是干干净净。
第一晚,他去了网吧。包夜二十块,还能充电。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戴上耳机,把音乐开到最大。但凌晨三点,他还是睡着了,醒来时脖子僵硬,嘴角有干涸的口水痕迹。
第二晚,他试着去公园长椅。但夜里太冷,还有巡逻的保安赶人。他在二十四小时快餐店坐了半夜,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咖啡,续了四次热水。店员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冷。
第三晚,下雨了。小洋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玻璃窗上倒映出他的影子:头发油腻,眼圈发黑,衣服皱巴巴的。他忽然想起阿梅总说的一句话:“人要干净,再穷也要干净。”
他现在不干净了。
钱包里还剩八十块。小洋走进便利店,买了最便宜的面包和一瓶水。结账时,他看见柜台旁贴着几张寻人启事,其中一张照片有些眼熟。他凑近看——
是他。
照片是中考时拍的,穿着校服,表情严肃。下面写着:“李小洋,17岁,身高175cm,于4月12日离家出走……”联系人是阿梅,电话号码是他背熟的那串数字。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儿子,回家吧,妈妈不怪你。”
小洋站在那里,面包在手里慢慢变软。收银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寻人启事,眼神变得疑惑。
他转身冲进雨里。
雨越下越大,小洋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很冷。他路过一家商场,橱窗里模特穿着光鲜的衣服,脸上挂着永恒的微笑。他路过一所中学,晚自习刚结束,学生们撑着伞涌出来,笑声在雨声中飘散。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最后在一家网吧门口停下。不是想上网,而是门口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纸:
“阳光福利院招募短期义工,包食宿,有补助。要求:有爱心,能吃苦。联系人:王院长。”
福利院。小洋盯着那三个字,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涩涩的
包食宿。这三个字在此时比任何话语都有吸引力。
小洋撕下那张纸,小心地对折,放进内衣口袋——那里还没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