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风暴
清晨,小洋醒得比平时早。阿梅还没起床,帘子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悄悄起身,走到窗边。天刚蒙蒙亮,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那只空鸟笼在晨风中轻轻转动。
他盯着鸟笼看了很久。笼门一直敞开着,但从来没有鸟飞进去,也没有鸟飞出来。它就这么空荡荡地挂着,像个等待被填满的承诺。
“小洋?”帘子那边传来阿梅睡意朦胧的声音。
“我上厕所。”他慌忙回答。
早餐时气氛有些奇怪。阿梅一直看他,欲言又止。最后她终于开口:“今天……早点回来。”
“为什么?”
“我炖了汤。”阿梅说,“你最近……瘦了。”
小洋低头喝粥,没接话。汤意味着她买了肉,又花了不该花的钱。
放学铃响时,小洋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才起身。走廊尽头,陈志强、胖虎和竹竿靠在墙边等他。
“走。”陈志强只说了一个字。
后街是条死胡同,两旁是待拆迁的老房子,平时很少有人来。张昊果然在,还有他的两个跟班。看到小洋他们,张昊挑了挑眉:“哟,搬救兵啊?”
小洋站在陈志强身后,手心出汗。他忽然想起阿梅炖的汤,现在应该已经开始飘香了。出租屋那么小,一点味道就充满整个空间。阿梅会守着那锅汤,等他回去。
“道个歉,这事就算了。”陈志强说。
张昊笑了:“道什么歉?我说错什么了?他妈妈难道不丑?他难道不是穿得像乞丐?”
小洋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那些在教室里忍耐的时刻、那些假装没听见的时刻、那些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的时刻,全部汇聚成一股灼热的力量。他没等陈志强再说话,冲上去就是一拳。
拳头砸在张昊脸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张昊踉跄着后退,震惊大于疼痛——他没想到小洋真敢动手。
然后一切都乱了。
拳头、脚踢、咒骂、书包摔在地上的声音。小洋不记得自己挥了多少拳,只记得一种近乎眩晕的畅快感。每一声拳头到肉的闷响,都像在击碎那些日夜折磨他的眼神和低语。他不再是那个缩在角落的李小洋,他是个能反击的人。
直到一声惨叫。
小洋不知从哪里捡了半块砖头,砸在了张昊一个跟班的头上。血立刻涌出来,顺着额头流到眼睛。那个男生捂住头,蹲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所有动作都停了。
小洋看着自己手上的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看着地上那一小摊暗红色,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格外刺眼。陈志强骂了句脏话,拉着竹竿就跑。胖虎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只剩下小洋站在原地,还有地上那个流血不止的男生。
“我……我去叫老师。”另一个跟班颤抖着说,转身就跑。
张昊扶起受伤的同伴,狠狠瞪了小洋一眼:“你等着。”
小洋没动。他看着自己的手,血迹已经开始干涸,变成深褐色。他突然想起阿梅手上的伤口,洗碗时划破的,保洁时割伤的,总是贴着廉价的创可贴,有时连创可贴都没有,就那样暴露着。
教导主任和班主任赶到时,小洋还站在原地。地上那摊血在夕阳下变成一种发黑的颜色。
“李小洋!”班主任的声音尖锐,“你干了什么?!”
小洋抬起头,想说“不是我”,想说“是他们先动手”,但看着班主任眼中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愤怒,他闭上了嘴。
通知阿梅的电话是学校打的。小洋坐在教务处外的长椅上,听见教导主任在办公室里打电话:“……请您立即来学校一趟,情况很严重。”
他想象阿梅接到电话的样子。她可能正在炖汤,可能正在缝补衣服,可能刚从菜市场捡了便宜的菜叶回来。她会慌张,会不知所措,会放下手里的一切赶过来。她今天穿的是什么衣服?有没有又刻意打扮?会不会在脸上涂雪花膏?
半小时后,阿梅出现在走廊尽头。
她跑得太急,头发凌乱,衣服扣子扣错了一个。看到小洋,她加快脚步,但被教导主任拦在办公室门口。
“李妈妈,你儿子把同学打伤了,头部受伤,已经送医院了。”教导主任的声音冰冷,“学校决定,开除李小洋。”
阿梅呆住了。她看看教导主任,又看看小洋,好像没听懂。
“开除……”她重复这个词,发音模糊。
“对,开除。性质太恶劣了。”
阿梅突然抓住教导主任的袖子:“不……不能……求您……”
“求也没用,这是学校的决定。”
“他还小……他错了……我们赔钱……”阿梅语无伦次,手在口袋里摸索,掏出一个旧手帕包,里面是一叠零钱,最大的面额是二十,“这些……够不够?医药费……”
教导主任皱起眉头:“这不是钱的问题。”
然后,小洋看见了。
阿梅跪下了。
不是慢慢跪下的,而是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冰冷的水砖地上。她仰着头,脸上胎记因为激动变得更红:“主任……求您……不能开除……他还要上学……考大学……”
她的手还举着那包零钱,像在献祭什么。
小洋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时间变得缓慢,走廊里的光线变得刺眼。他看着阿梅跪在地上的背影,那么瘦小,那么卑微。教导主任后退半步,脸上露出尴尬和一丝厌恶。
“您先起来。”
“求您……”阿梅的声音在发抖,“他是我……全部……不能开除……”
小洋站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是身体先于意识行动了。他走过去,抓住阿梅的胳膊,想把她拉起来。
“妈,起来。”
阿梅不动,只是看着教导主任,眼睛里全是乞求。
“起来!”小洋的声音大了些,带着自己都陌生的怒气。
阿梅终于转头看他。她脸上有泪,但努力想笑:“没事……妈妈求求老师……没事的……”
“我让你起来!”小洋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用力一拉,阿梅踉跄着站起来,那包零钱散落一地,硬币滚得到处都是。
“小洋……”阿梅愣住了。
小洋看着她的脸。泪痕弄花了那点廉价的雪花膏,胎记完全暴露出来,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无比清晰。还有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温柔注视他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困惑和受伤。
他突然想起张昊在黑板上的漫画,想起同学们的笑声,想起自己每天在学校的如坐针毡。而此刻,阿梅就站在这里,跪在这里,用最丑陋最卑微的方式,提醒所有人:这就是李小洋的妈妈。
羞耻像滚烫的岩浆,瞬间淹没了他。
“你除了下跪还会什么?”小洋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而尖锐,“你知道我每天因为你被笑话成什么样吗?你知道他们怎么说你吗?说我妈长得吓人,说我妈是怪物!”
阿梅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我宁愿……”小洋喘着气,“我宁愿没有妈妈!”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知道收不回来了。空气凝固了,连教导主任都沉默了。阿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那几句话钉在了原地。
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然后,她慢慢弯下腰,开始捡地上的硬币。一枚,两枚,动作缓慢而机械。
小洋转身冲出了教学楼。
他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啸。跑出校门,跑过街道,跑进那条熟悉的小巷。出租屋的窗户亮着灯,他能看见里面那盏五瓦节能灯的光晕。
但他没有上楼。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那扇窗户的光熄灭了。然后他转身,朝反方向走去。背包里有他今天带的课本,还有那五十块钱——本来想放学后买点什么,现在不用了。
陈志强的电话打来时,小洋正坐在公园长椅上。
“你妈真跪了?”陈志强的声音里有种怪异的兴奋。
“嗯。”
“牛逼。不过你惨了,学校肯定要开除你。”
“已经开除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来我这儿吧,我跟几个哥们合租,还能挤个人。”
小洋挂了电话。深夜的公园很冷,他裹紧外套——不是那件皮夹克,他今天没穿。他忽然想起阿梅炖的汤,现在应该已经冷了,在锅里凝结出一层白色的油花。
回家?不可能。他无法面对阿梅,无法面对她眼中的受伤,无法面对自己说出的那些话。
凌晨两点,小洋拖着麻木的身体回到出租屋楼下。灯又亮了,阿梅还没睡。他在阴影里站了很久,然后轻轻上楼。
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但阿梅还是听见了。她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汤。看到小洋,她站起来,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指了指汤:“喝点……”
小洋没看她,径直走到自己床边,开始收拾东西。几件衣服,几本书,充电器,还有藏在床底的皮夹克。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小洋……”阿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小洋拉上背包拉链,转身看向她。阿梅站在灯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她脸上没有泪痕,也许哭过了,也许没有。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走了。”小洋说。
“去哪?”
“不用你管。”
阿梅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她的手抬起又放下,最后只是说:“钱……够吗?”
小洋没回答。他拉开门,走进黑暗的走廊。下楼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很轻,很快就消失了。
也许是幻听。
巷子口的空鸟笼在夜风中摇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小洋经过时停下脚步,盯着那只笼子看了很久。月光照进去,照出里面堆积的枯叶和灰尘。
他突然有种冲动,想把笼子摘下来,摔碎,踩扁。
但他最终只是转身,走进了更深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