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忏悔
晨光刺痛了小洋的眼睛。
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脖子僵硬得像块木头。第一反应是看向阿梅——她还睡着,头枕在手臂上,那张画被紧紧攥在手里。画纸已经皱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我是小洋,我回来了。”
小洋轻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四肢。屋子里还是那么冷,但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煤气空了,水停了,电可能也快了。阿梅这样多久了?邻居知道吗?有人管过她吗?
他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洋小心地掰开阿梅的手指,把画纸抽出来,压在一只碗下。然后他拿上那包零钱——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五十块,只带走一百——轻手轻脚出了门。
楼道里弥漫着熟悉的霉味。小洋走到楼梯拐角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哎呀!”是个中年女人,端着盆刚洗完的衣服,水溅了一地。她抬头看小洋,愣住了,“你……你是小洋?”
小洋认出她了。陈姨,楼下洗衣店的老板娘,阿梅为数不多能说上几句话的人。
“陈姨。”小洋的声音有些干涩。
陈姨上下打量他,眼神复杂,有惊讶,有责备,最后化为一声叹息。“你还知道回来。”她说完这句,绕过他就要上楼。
“陈姨!”小洋拦住她,“我妈……她怎么了?”
陈姨转过身,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怎么了?你说怎么了?”她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来,“你走之后,她像丢了魂。开始还天天出去找你,贴寻人启事,去派出所,后来……后来就不出门了。”
小洋的手指抠进掌心。
“我上去看过几次。”陈姨继续说,“屋里冷得像冰窖,问她吃饭没,她就说‘等小洋回来吃’。煤气没了不知道充,水停了不知道交,电费欠了两个月,电力公司来贴了单子,她才慌慌张张找我借钱。”她顿了顿,“借了三百,说等儿子回来还。我问她儿子去哪了,她就摇头,不说话。”
“她……”小洋的喉咙发紧,“她好像……不认识我了。”
陈姨的眼神软了一瞬。“脑子糊涂了。李医生说,可能是受了太大刺激,加上营养不良。我劝她去住院,她死活不肯,说儿子回来找不着家。”
小洋低下头。晨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无法抓住的东西。
“她工作呢?”小洋问,“还在做保洁吗?”
陈姨摇头:“早就不去了。最后那几天,她在写字楼擦玻璃,擦着擦着就站在那里不动,看着楼下发呆。主管怕出事,给她结了点钱,让她回家休息。”她顿了顿,“你知道她在哪儿上班吗?”
小洋愣住了。他知道阿梅打三份工:早餐店洗碗,写字楼保洁,夜市帮忙。但具体是哪家早餐店?哪个写字楼?哪个夜市?他从来没有问过。他只知道阿梅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只知道她身上总有洗洁精和消毒水的味道,只知道她手上总有新伤。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辛苦。
陈姨看他的表情,明白了。她叹了口气:“早餐店叫‘好再来’,在人民路和解放街交叉口。写字楼是鼎盛大厦,夜市是老火车站那边的大排档一条街。”
小洋把这些名字在心里默念三遍,像在背诵什么重要的经文。
“还有……”陈姨犹豫了一下,“上个月,她晕倒在街上,被送到医院。住了三天,没人缴费,也没人看她。医院联系不上家人,就……”她没说完,但小洋懂了。
“哪家医院?”
“市二院。”陈姨说,“我垫了五百块钱,说是借她的。但她可能不记得了。”
小洋转身就要下楼。
“等等。”陈姨叫住他,“你先去买点吃的,热乎的。再去把水电费交了。钥匙给我,我上去看看她。”
小洋把钥匙递给她,还有那一百块钱。“陈姨,这个……”
“我有数。”陈姨接过钥匙,没接钱,“快去吧。”
小洋冲出楼道时,天已经完全亮了。街边的早餐摊冒着热气,油条的香味飘过来。他买了包子、豆浆、油条,想了想,又买了两个茶叶蛋。付钱时,他看见老板娘找零的手——粗糙,有烫伤的疤痕,和阿梅的手很像。
他突然想哭。
水电公司在两条街外。小洋跑过去,排队,缴费。工作人员报出欠费金额时,他吓了一跳:水费欠了八十,电费欠了两百三,煤气费一百五。阿梅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在黑暗里?喝锈水?吃冷饭?
他把福利院预支的钱几乎全用完了,换来几张收据。薄薄的纸,此刻重得像铁。
往回走的路上,小洋拐进了人民路。他找到“好再来”早餐店,店面很小,门口蒸笼冒着白气。正是早高峰,店里挤满了人。小洋站在门口,等老板娘稍微空下来,才走过去。
“请问……阿梅是在这里工作过吗?”
老板娘四十多岁,圆脸,围着沾满油渍的围裙。她看了小洋一眼,眼神警惕:“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儿子。”
老板娘的表情变了。她放下手里的抹布,示意小洋到店外说话。“你真是她儿子?那个离家出走的?”
小洋点头。
老板娘叹了口气:“阿梅啊……她在这里洗了八年碗。每天四点来,七点走,从不迟到,从不请假。工资不高,一千二一个月,但她从来没抱怨过。”她顿了顿,“你走后,她精神就不对了。有次把一摞碗全摔了,蹲在地上捡碎片,手割得全是血,还一直说‘小洋要吃饭,得洗干净’。”
小洋看着店里忙碌的人影,想象阿梅站在那个角落,在油腻的水池前,一站就是三年、八年、十几年。为了什么?为了他。
“她最后来上班是什么时候?”小洋问。
“三个多月前吧。那天她一直往门口看,说儿子今天回来。结果等到中午,人也没来。她就那么站着,一直站着,后来还是我把她送回家的。”
老板娘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这是她最后一个月的工资,没来得及给她。你拿去吧。”
小洋没接。“老板娘,您……您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里有苦涩:“傻女人。总把客人吃剩的完整包子带回去,说儿子爱吃肉馅的。冬天手冻得开裂,就用胶布缠着继续洗。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没空,要攒钱给儿子上大学。”她看着小洋,“你就是那个要上大学的儿子?”
小洋低下头。
“回去吧。”老板娘把钱塞进他手里,“好好照顾她。她这辈子……太苦了。”
小洋离开早餐店,朝鼎盛大厦走去。那是栋二十层高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刺眼。他在门口被保安拦住。
“我找阿梅,在这里做保洁的。”
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黑黑的。他打量小洋:“阿梅?好久没来了。你是?”
“她儿子。”
保安的眼神缓和了些:“她啊……总是一个人默默干活,擦地、擦玻璃、倒垃圾。有次我看到她对着玻璃上的倒影说话,问她跟谁说话,她说‘跟我儿子’。我后来才知道,她儿子……”他没说完,摇了摇头。
“她工作到什么时候?”
“也三个月了吧。最后那几天,她在十七楼擦玻璃,擦着擦着就哭了。我上去问她,她说‘玻璃太干净了,我什么都看不见’。我不懂什么意思。”保安从口袋里掏出烟,想了想又放回去,“她是个老实人。太老实了,就容易吃亏。”
小洋仰头看着大楼。十七楼,阿梅曾站在那里,擦着这面巨大的玻璃。玻璃太干净了,干净得照不出任何她想看到的东西——没有儿子的脸,没有回家的路,只有空荡荡的天空。
最后一站是老火车站夜市。白天这里冷冷清清,摊位都收着,地上有隔夜的油污和垃圾。小洋站在街口,不知道要找谁。一个扫地的老人经过,他上前询问。
“阿梅?那个脸上有记号的?”老人停下手里的活,“在‘王胖子大排档’帮忙。不过很久没来了。”
“您知道她住在哪儿吗?”
老人摇头:“只知道在附近租房子。她干活卖力,洗菜、串串、招呼客人,什么都干。有次客人喝多了骂她丑,她也不还嘴,就低头继续干活。我看不过去,说了几句,她反而劝我‘算了,别惹事’。”老人看着小洋,“你是她家人?”
“我是她儿子。”
老人沉默了很久。“她总说,儿子要考大学,要去大城市。她说等儿子有出息了,她就回老家——虽然她根本没老家。”他用扫帚点了点地,“人啊,总得有个念想。她的念想就是你。你走了,念想就断了。”
小洋站在空旷的夜市街上。白天的这里没有夜晚的喧闹,没有油烟,没有吆喝,只有风吹过空摊位的呜呜声。他想象阿梅在这里的样子:系着脏围裙,在热气腾腾的锅灶前忙碌,手上溅着油星,脸上淌着汗。收工后,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个二十平米的出租屋,看一眼熟睡的儿子,然后继续缝补、打扫、计划明天。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而他做了什么?他嫌弃她,羞辱她,最后丢下她走了。
小洋慢慢蹲下来,抱住头。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温暖。他想起陈志强,想起胖虎和竹竿,想起龙哥,想起那些他以为能给他“尊严”的人。现在他们在哪儿?而他真正的尊严——那个用一生笨拙地爱着他的女人——被他亲手打碎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来,往回走。
路过一家药店时,他进去买了维生素、钙片、还有治疗神经衰弱的药——他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他得做点什么。店员推荐蛋白粉,说营养不良的人喝这个好。他看了看价格,八十五一罐。他只剩二十块钱了。
“我要这个。”他说。
回到出租屋时,陈姨已经在了。屋里被打扫过,窗户关上了,炉灶上烧着水。阿梅坐在床边,身上盖着陈姨拿来的厚被子,手里还攥着那张画。
“她吃了半个包子,喝了点豆浆。”陈姨小声说,“还是不太清醒,但肯吃东西了。”
小洋把东西放下,走到阿梅面前蹲下。“妈,我回来了。”
阿梅看着他,眼神还是飘忽的。但这次,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凉。”她说。
“外面风大。”小洋握住她的手,“我给你买了药,还有营养品。我们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不好?”
阿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划着,像在写什么字。小洋仔细辨认,发现她在反复写一个词:儿子。
一遍,又一遍。
“陈姨,”小洋转过头,“医院那边……我要带她去检查。”
陈姨点头:“李医生留了电话,说需要帮助可以找他。市二院的王医生也打过电话来问情况,说如果要去医院,他可以帮忙安排。”
小洋看向窗外。那只空鸟笼还在晃,但今天,他看见笼门口停着一只麻雀,很小的一只,歪着头看着里面。它跳了几下,没进去,又飞走了。
阿梅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
“笼子……该修了。”
小洋愣住了。他看向阿梅,她的目光正投向窗外,看着那只鸟笼。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眼神是清明的,像一个终于从漫长梦境中醒来的人,看见了一件被忽略已久的重要东西。
然后,那点清明又慢慢消散,沉回迷雾深处。
但小洋记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伸出手。鸟笼挂得太高,他够不着。但他下定了决心:等阿梅好一点,他就把它摘下来,修好,或者干脆扔掉。
因为笼子不该是空的。
也不该是破的。
就像人,不该孤独地困在原地,等待一扇永远不会被推开的门。
小洋走回床边,握住阿梅的手。那只手依然冰凉,但在他掌心,正一点点汲取温度。
“妈,”他说,“我们去医院。把病治好,然后……我们重新开始。”
阿梅没有回答。但她把头靠在了他肩膀上,很轻,像一片终于找到枝头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