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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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现代言情完结36030 字

第九章:微光

更新时间:2025-12-02 11:12:44 | 字数:4744 字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时,阿梅突然抓紧了小洋的手。
“不来……这里。”她的声音里带着恐惧,身体往后缩。
小洋付了车费——最后二十块钱——转身握住阿梅的肩膀:“妈,只是检查一下。检查完就回家。”
但阿梅摇头,眼神慌乱地扫视着医院的大门。穿着病号服的人在门口走动,家属提着保温桶匆匆进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不安气息。
“上次……上次他们不让我走。”阿梅小声说,手指抠着衣角。
小洋心里一紧:“什么时候?”
阿梅却不说话了,只是摇头,碎发遮住了眼睛。
陈姨从后面一辆电动车下来——她坚持要跟着来。“阿梅,听话。检查一下,让医生看看。好了我们就能好好吃饭了。”
三人走进门诊大厅。周六上午,人比想象中少些,但嘈杂声依然让人头晕。小洋让陈姨陪着阿梅坐在长椅上,自己去挂号。窗口前排着五六个人,他站在队尾,第一次感到成年人的重量压在身上——要做什么,怎么做,都要自己决定。
“挂什么科?”窗口里的护士头也不抬。
小洋愣住了。他该挂什么科?阿梅看起来什么科都需要:她精神恍惚,她营养不良,她手上的伤口发炎了,她走路都虚弱。
“神经内科……和……全科?”他试探着说。
护士瞥了他一眼:“神经内科没号了。全科门诊在二楼,直接去。”
小洋拿着挂号单回来时,阿梅正盯着大厅墙上的电子显示屏发呆。红字滚动着科室和叫号信息,她的目光跟着那些字移动,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念。
“妈?”
阿梅没反应。陈姨低声说:“她一直这样,盯着会动的东西看。”
上了二楼,全科门诊外又是等待的人群。小洋填了病历本,基本信息那一栏,他发现自己对阿梅的了解少得可怜:年龄?他写45。病史?他不知道。过敏史?他写不知道。
轮到他们时,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疲惫。
“什么情况?”医生一边翻病历一边问。
小洋看向阿梅,希望她能自己说。但阿梅只是低着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我妈……这几个月精神不太好。”小洋开口,“吃得少,睡得少,有时候……认不出人。”
医生抬头看了看阿梅:“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四个月前。”
医生在病历上写着什么:“受过什么刺激吗?”
小洋的喉咙发紧:“我……离家出走了四个月。”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医生放下笔,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时,他看向阿梅的眼神柔和了些。“手伸出来我看看。”
阿梅迟疑地把手放在桌上。那只手瘦得青筋凸起,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污渍,手背上有几处结痂的伤口。医生轻轻按了按她的指甲,又看了看她的眼睛。
“口张开。”医生说。
阿梅照做了。医生用压舌板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去抽个血,做个心电图,再拍个胸片。”他开了一堆单子,“还有,建议你们去精神卫生科看看,那边需要预约,我给你们写个转诊单。”
小洋接过那一沓单子,密密麻麻的项目让他头晕。他看了一眼价格:加起来要五百多。
“医生,这些……都要做吗?”
“你母亲严重营养不良,可能有电解质紊乱。你看她的眼睛,贫血很严重。手抖,心律可能也有问题。”医生顿了顿,“你离家这四个月,她一个人怎么过的?”
小洋答不上来。他能想象:不吃不喝,不交水电费,在黑暗里坐着,看着他的照片,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缴费处排了更长的队。小洋看着手里的单子,又看看陈姨——她正轻声跟阿梅说话,阿梅只是点头或摇头。他咬牙走到窗口,递上单子和银行卡——里面还剩福利院补助的两百块,加上早餐店老板娘给的五十。
“七百三十五。”收费员说。
小洋愣住了:“多少?”
“七百三十五块四毛。现金还是刷卡?”
小洋的手指在发抖。他把银行卡和五十块钱现金都递进去:“卡里有两百,加这个五十,剩下的……我明天补上行吗?”
收费员看了他一眼,摇头:“不行,必须一次交清。”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小洋站在原地,那沓单子在手里变得滚烫。他想起阿梅布包里的零钱,想起她为了省一块钱走三站路,想起她手上那些洗不掉的油污。
“我来吧。”陈姨走过来,从包里掏出一个旧钱包,数出五张一百的,“先交上,不够再说。”
“陈姨,这钱我一定还——”
“先看病。”陈姨把钱递进窗口。
抽血时,阿梅异常安静。针扎进她瘦得几乎透明的血管时,她只是轻轻抖了一下,眼睛看着窗外。护士抽了三管血,深红色的液体慢慢充满管子。小洋盯着那些血,突然想起阿梅跪在学校时,散落一地的硬币。都是一样的红色,一样从她身体里流出来的东西。
心电图室很冷。阿梅躺在检查床上,瘦小的身体在白床单上几乎看不见。护士在她胸口、手腕、脚腕贴上电极片时,她一直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放松,别动。”护士说。
仪器开始打印图纸,一条曲折的线在纸上延伸,像某种生命的密码。护士看着图纸,眉头皱起来。
“医生怎么说?”小洋忍不住问。
“等报告吧。”护士收起图纸,“下一个!”
胸片室要排队更久。等待时,阿梅靠在长椅上睡着了。她的头歪向一边,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小洋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突然发现她比自己记忆中轻了那么多——背她下楼时,轻得像一捆干柴。
陈姨去买水了。小洋坐在阿梅旁边,看着她睡着的脸。胎记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更暗了,像一块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她的嘴唇干裂,有几处结着血痂。小洋想起小时候,冬天他的嘴唇也会干裂,阿梅就用棉签沾香油给他涂,动作很轻,怕弄疼他。
“妈,”他小声说,“对不起。”
阿梅在睡梦中动了动,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所有检查做完,已经是下午两点。报告要等一小时。小洋给阿梅买了粥——医院食堂最便宜的白粥,三块钱一碗。阿梅吃了半碗就摇头,说饱了。
“再吃一点。”小洋把勺子递到她嘴边。
阿梅看了看他,慢慢张开嘴。一勺,又一勺。小洋喂得很慢,像在弥补什么。阿梅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困惑,有些茫然,但不再完全是空洞。
“你……”她开口,“你是谁?”
小洋的手停在半空。“我是小洋。”
“小洋……”阿梅重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个陌生的词,“小洋……在哪儿?”
“我就在这里。”小洋放下碗,握住她的手,“妈,你看看我,我就在这里。”
阿梅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触感。然后她的目光移开,落在医院走廊来来往往的人身上。
“这里……好多人。”她说。
“嗯,医院都这样。”
“我不喜欢医院。”阿梅的声音很轻,“上次……他们说我快死了。我说不行,我儿子还没回来。”
小洋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什么时候?”
阿梅却不回答了,又开始看那些走动的人。
取报告时,小洋的手心全是汗。一沓打印纸,上面是各种数字和术语,他看不懂。他只能看懂结论栏的几个词:“重度营养不良”“中度贫血”“心电图异常建议心内科会诊”。
他拿着报告回到全科门诊,医生已经在等下一个病人了,但还是接过了报告。
“严重啊。”医生翻看着,“血钾低得危险,贫血指标也高。这个心电图——你看这里,心律不齐,可能有心肌损伤。胸片显示心脏有点扩大,应该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
医生每说一句,小洋的心就沉一分。
“需要住院吗?”他问。
“建议住院。营养支持,纠正电解质,心脏也要监护。但她精神状况这样,住院可能会更紧张。”医生看了看阿梅,她正专注地看着墙上的健康宣传画,“这样,我开点药,你们先去精神卫生科看看,如果那边建议住院,就一起住。”
“住院……要多少钱?”
医生沉默了一下:“先交三千押金吧。后续看治疗情况。”
三千。小洋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所有钱加起来不到一百,陈姨已经垫了五百,他不能再开口。
“医生,”他声音干涩,“能……能先治疗吗?钱我一定想办法……”
医生看着他,又看看阿梅,叹了口气:“这样,我先开点口服药,你们今天回去。明天周一,你去找心内科的李主任,就说我让你们去的。李主任人好,也许能帮你们申请减免。”
小洋接过处方单,手在抖。
拿药又花了一百多——陈姨又垫了。小洋把所有单据仔细收好,心里默默算着欠了陈姨多少钱:五百检查费加一百药费,六百。还有之前的水电费,还有……
“别算了。”陈姨拍拍他,“先把你妈治好。”
离开医院时,天已经快黑了。晚风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阿梅把外套裹紧了些,突然说:“我想回家。”
“好,我们回家。”小洋叫了车——这次是陈姨付的钱。
车上,阿梅一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商铺的霓虹灯开始闪烁。经过一家童装店时,她突然说:“小洋……该买新毛衣了。”
小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橱窗里模特穿着一件蓝色毛衣,看起来很柔软。
“妈,我有毛衣。”
“你那件……袖口破了。”阿梅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我缝了三次,不能再缝了。”
小洋愣住了。阿梅的语气那么正常,那么清醒,像以前无数次提醒他天气变冷要加衣服一样。
“妈,”他小心地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阿梅转过头看他,眼神依然有些迷茫,但多了一点温柔的东西。“你是我儿子。”她说,“你回来了。”
就那么一瞬间,小洋的眼泪涌了上来。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用力眨眼。
回到家,陈姨帮忙热了粥,看阿梅吃下半碗,才放心离开。“有事打我电话。我店就在楼下,随时能上来。”
小洋送她到门口,陈姨小声说:“医生的话我听见了。住院的钱,我们想办法。我还有点积蓄,先借你。”
“陈姨,我……”
“别说谢。阿梅这些年不容易,我帮她是应该的。”陈姨顿了顿,“你回来就好。有你照顾,她慢慢会好的。”
关上门,屋里又安静下来。小洋收拾了碗筷,烧了热水给阿梅泡脚——她的脚肿得厉害,医生说可能是营养不良引起的水肿。
阿梅坐在小板凳上,脚泡在热水里,舒服地叹了口气。“暖和。”
小洋蹲在旁边,用毛巾轻轻擦她的脚。脚上有很多老茧,脚踝还有扭伤留下的青紫。他擦得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事。
“妈,”他边擦边说,“明天我们还得去医院,看另一个医生。”
“嗯。”
“可能要住院。”
阿梅没说话。小洋抬头看她,发现她正看着他,眼神很专注。
“住院……要花钱。”阿梅说。
“我有钱。”小洋撒谎。
“你哪有钱。”阿梅轻轻摇头,“你上学,要花钱。我攒了钱,在……在哪儿来着?”她皱起眉,努力回忆。
“在布包里,我知道。”小洋说,“但那钱不能动,是给你看病的。”
阿梅看着他,看了很久。水渐渐凉了,小洋把她的脚擦干,穿上袜子。正要起身时,阿梅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长大了。”她说。
就那么三个字,小洋的防线彻底崩溃。他蹲在那里,额头抵在阿梅的膝盖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四个月来的恐惧、愧疚、无助,在这一刻全部涌出来。
阿梅的手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就像小时候一样。她的手掌很轻,带着年复一年劳作的粗糙,但那节奏是温柔的,熟悉的。
“不哭。”她轻声说,“妈妈在。”
小洋哭得更凶了。他知道阿梅可能依然分不清现实和幻觉,可能明天早上又会用陌生的眼神看他。但此刻,这一刻,她认出了他,她在安慰他。
这就够了。
夜深了,小洋给阿梅吃了药,看着她躺下。他坐在床边,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着她的睡脸。她的呼吸均匀了些,眉头不再紧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福利院李姐发来的信息:“小洋,你妈妈怎么样?需要帮忙就说。院长说,如果你需要,可以预支下个月的补助。”
小洋回复:“谢谢,暂时不用。我想先陪妈妈看病。”
又一条信息:“王院长让我告诉你,当年你妈妈的领养文件还在福利院。他说,如果你需要,随时可以来看。”
小洋握着手机,看向熟睡的阿梅。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胎记在月光下变成柔和的暗影,不再狰狞,不再可怕。那只是一块皮肤,一个印记,是她的一部分。
就像他是她的一部分。
窗外传来细微的声音。小洋起身看去,发现那只空鸟笼下,有只麻雀在水泥地上跳来跳去,啄食着什么。它跳了一会儿,突然飞起来,不是飞走,而是飞到了鸟笼旁边的窗台上。
它歪着头,看着屋里。
小洋轻轻推开窗户。麻雀没有飞走,反而往屋里看了看。然后它又飞起来,这次是朝着鸟笼飞去——但没有进去,只是停在笼顶,轻轻叫了几声。
笼门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敞开着,像在等待,也像在邀请。
小洋看了很久,轻轻关上窗户,回到床边。他握住阿梅的手,那只手在睡梦中轻轻回握了一下。
“妈,”他小声说,“明天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