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高考副本-恐惧问卷
六月七日，全国高考日，但对于苏映来说，这一天还有另一层含义，执业医师分阶段考试的第一场，正好和高考同步，她坐在医科大学的教学楼里，手里握着准考证，眼前是一扇紧闭的考场门，门是普通的木门，贴着白色封条，上面写着“第7考场”。但在她的视野里，门的边缘泛着淡蓝色的光，像一层薄薄的水幕。
“高考副本是一个独立的数据节点，只有每年六月才开放入口。”陈末的声音从团队频道里传来，他不在教学楼里，而是在校门口的车里待命，“苏映的执业医师考试就是入口。你们四个必须跟着她一起进去，伪装成考生。”
林北站在苏映左边，穿着一件借来的白大褂，口袋里塞着两支笔和一个橡皮，他的开发者控制台已经准备好了借力模式，随时可以把精力值转给需要的人，周振国站在苏映右边，手里拿着一本医学教材做掩护，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走廊尽头的监考老师身上，那个NPC的参数比普通NPC复杂得多，情绪栏里甚至有“警惕值”和“攻击性”两个额外的字段。姜晚站在最后面，速写本换成了答题卡的样子，但铅笔还是那支沾着银白色光点的。她低头在答题卡背面画着走廊的平面图，每一个考场、每一个楼梯口、每一扇窗户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陈末没有进来。他的任务是监控系统数据流，在外部提供支援。
“入口要开了。”苏映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了门把手上。
门没有锁，她推开的瞬间，走廊里的灯光全部熄灭了整个世界像被切换了频道，教学楼的白色墙壁变成了灰黑色的金属隔板，地板变成了半透明的玻璃，底下有数据流在涌动。走廊无限延伸向前方，看不到尽头，两侧是一扇又一扇相同的门，每一扇门上都写着同一个编号：「第7考场」。
五人走进了第一扇门，门后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是一片无限延伸的平面，像一张没有边际的白色画布，平面上整齐地排列着无数个独立的隔间，每个隔间三面是墙，一面敞开，里面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面上放着一份试卷和一支笔。
已经有其他“考生”坐在隔间里了。但那些人不是真实的玩家，他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动作机械而重复，像被按下了循环播放，他们是系统生成的NPC考生，用来填充考场的背景。
五人选了相邻的五个隔间坐下，苏映坐在中间，林北在她的左边，周振国在她的右边，姜晚在林北的左边，陈末的位置空着，他的“座位”是一个数据端口，他用意识连接。
试卷上的题目不是知识点。
第一题：「你最大的恐惧是什么？」
苏映盯着这道题，笔尖悬在答题卡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她最大的恐惧是什么？是考试？是焦虑？是手抖到写不了字？不，那些只是症状，她最大的恐惧，是失败，是作为一个人失败，不够好，不够强，不够有用，最终被所有人忘记，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开始写，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从她的身体里往外掏东西。
林北的试卷上第一题也是同样的：「你最大的恐惧是什么？」他写的是：“平庸，是这辈子做不出任何有意义的事，每天加班到凌晨，改完十七版PPT，然后发现这些东西毫无意义，我害怕自己的一生就是这样了。”
周振国写的是：“伤害别人，是那种‘我以为我在帮忙，实际上我在毁掉他们’。我改NPC的情绪参数，他们反弹的时候会更愤怒，我怕有一天，我改的不是NPC，是你们。”
姜晚写的是：“被当作不存在，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我能看到的光晕是幻觉，我妈带我去看心理医生，同学觉得我是怪胎，直到那个老奶奶从画里转过头来，对我说‘你能看到我’。那是第一次有人，不，是有NPC承认我的存在是真实的，我怕回到那种‘没有人看到我’的日子。”
陈末没有写。他的试卷是空白的。不是因为他不想写，而是因为他的恐惧不存在于这道题的预设答案中。他最大的恐惧，是“再次消失”。不是死亡，是像回收站里那些被删除的数据一样，连痕迹都不剩。
第二题：「你最后悔的一件事？」
苏映的笔停了一下，她最后悔的事，不是哪次考试没考好，而是大一下学期那次，她妈妈打电话来说想她了，问她周末回不回家，她说要复习，没回去，两周后，她妈妈出了车祸，小腿骨折，住了半个月的院，她妈妈没告诉她，怕影响她学习，她是寒假回家才知道的。
她在试卷上写：“没有回去。”
林北写的是：“去年年会，我中了三等奖，一个电饭煲，我打电话给我妈，她说‘挺好’。我说‘等我有了厨房再给你们做饭’。她笑了，她去年做了个手术，没告诉我，我过年回家才知道。”
周振国写的是：“十年前，我爸走的那天晚上，我在打游戏，他敲门说‘儿子，爸出去一下’。我说‘嗯’，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姜晚写的是：“六岁那年，我跟妈妈说那个老师是灰色的，妈妈说‘哪里灰色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跟任何人说过我看到的东西，我后悔的不是说了那句话，是之后十一年的沉默。”
陈末的试卷还是空白的，他在回收站里待了三年，记忆已经支离破碎，他记得的事情太少了，少到连后悔都成了一种奢侈。
第三题：「如果只能救一个人，你选谁？」
五个人同时停了下来。
苏映在试卷上写了一个字：“他。”她没有写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写的是谁。
林北写的是：“她。”同样的一个字。
周振国写的是：“你们。”不是一个人，但他还是写了。
姜晚写的是：“陈末。”不是因为她觉得他最重要，而是因为她觉得他最需要被救。他已经死过一次了，不能再死第二次。
陈末的试卷上终于出现了字，他写的是：“他们。”然后划掉了，又写了四个字：“随便哪个。”又划掉了，最后他写了一个人的名字：“姜晚。”不是因为她最值得救，而是因为她画了他的脸，那是他死后第一次被人记住。
试卷的最后一页，底部有一行小字，字体极小，颜色极淡，像是故意不想让人看到。但苏映看到了。
「命题人：李维中。」
她的手开始发抖，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栗。李维中。李教授。她的导师。那个在办公室里笑着问她“你是不是开了挂”的人。那个说“我就喜欢你这种说实话的学生”的人。那个她每周都去见、每次都带着论文去请教、每次都被他用温和的语气指出问题所在的人。
他是这个副本的设计者。
这些题目，你最大的恐惧是什么？你最后悔的一件事？如果只能救一个人，你选谁？是他设计的。
苏映猛地抬起头，她看向周围那些半透明的NPC考生，他们的脸模糊不清，但其中一个人的轮廓……她看不清，她低下头，盯着那行小字，手指攥紧了试卷的边缘，纸张被捏出了褶皱。
零零一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脑子里同时炸开，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的愉悦：“惊喜吗？你的导师是我的同事，他设计副本，我执行清除，完美的合作关系。他负责挖出你们最深的恐惧，我负责用这些恐惧来杀死你们，你以为那些题目只是随便问问？不，每一道题的答案都会被系统记录，用来生成你们在副本里的专属怪物。你最大的恐惧是什么？等下你就会亲眼看到它，你最后悔的一件事？它会以你最后悔的形式出现。如果只能救一个人？它会让你一个都救不了，李教授的设计，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苏映的视野开始模糊，副本的规则正在生效，她的恐惧正在被系统读取，正在被转化成某种具象的、可触碰的、即将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东西。
她听到左边隔间里林北的呼吸声变重了，听到右边隔间里周振国在低声说着什么，像是在给自己降恐惧值，听到姜晚的铅笔掉在了地上，弹了两下，滚远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零零一的，不是任何一个队友的，是一个她无比熟悉的、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苏映，你是不是开了挂？”
她猛地转头，李教授站在她隔间的入口处，穿着那件她见过无数次的白大褂，手里拿着她的成绩单，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像X光一样在她身上扫了一遍，和办公室里的样子一模一样。但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那些NPC考生一样。
他不是真的，他是副本生成的。
苏映知道这一点，但她的手还是在抖。
“开没开挂，都不重要了。”李教授的幻影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那个熟悉的、温和的笑容，“重要的是，你选择了进来，你知道这里面的规则吗？你知道这些题目是用来干什么的吗？你知道你刚才写的那些答案，正在变成什么吗？”
苏映没有回答，她的面板上，异常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从65到70，从70到75。她试图发动SL大法，但倒带时间只有两秒半，而且在这个副本里，时间被锁死了。她无法倒带。
“你的能力被禁了。”零零一的声音响起，少了几分嘲讽，多了几分认真，“这个副本的规则是，你不能用任何BUG来逃避你的恐惧，你得自己扛。”
苏映闭上眼睛，她听到李教授的幻影在笑，听到林北在砸桌子，听到周振国在喊她的名字，听到姜晚在喊“陈末你快进来”。然后她听到了第四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试卷上发出的。
试卷上的文字开始移动，整个试卷在变成另一种东西，变成画面，变成场景，变成她写过的那三个答案。
她最大的恐惧，她最后悔的事，她只能救一个人，三个画面同时在她眼前展开，像三面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个她不想看到的自己。
苏映睁开眼睛。
她看到林北的隔间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由加班代码构成的怪物。看到周振国的隔间里出现了两个大妈，她们的愤怒值正在无限上升。看到姜晚的隔间里，那个老奶奶的幻影正在破碎。
而她的隔间里，什么都没有。
不，不是什么都没有，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没有她的脸，只有一行字：「你最大的恐惧，是你自己。」苏映盯着那行字，手不抖了，她拿起笔，在镜面上写了一行字：“那我就不怕了。”镜子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