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叛逃的设计师-永生者的警告
镜子碎裂的瞬间,苏映的隔间消失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场景中抽走,三面墙壁化为光点散落,桌子、椅子、试卷全部瓦解,只剩下她站在原地,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上,平台的边缘是深不见底的虚空。其他四个人的隔间也消失了,他们同样站在平台上,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刚从噩梦中醒来的恍惚。
林北的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那个加班代码怪物留下的,周振国的手指还在发抖,那两个大妈的幻影刚消失不久。姜晚的速写本翻开着,上面画着破碎的老奶奶,铅笔线条凌乱得像裂开的冰面,陈末站在平台的最边缘,他的灰色瞳孔里倒映着虚空中的数据流。
平台的中央,站着一个人,李教授,不是副本生成的幻影,不是半透明的NPC,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穿着那件永远扣错一颗扣子的白大褂的李维中,他的头发比平时乱一些,眼镜片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但笑容还是那个笑容,温和的、克制的、像是在说“没关系,再试一次”的那种笑容。
“苏映。”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和在办公室里一模一样,“你比我想的要快。”
苏映没有回答,她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这些题目是你设计的。”她说,不是疑问句。
“是。”李教授点了点头,“你最大的恐惧,你最后悔的事,你只能救一个人,这三道题是我在十年前写的,那时候你还在上小学,我用在了七个副本里,你是第八个考生。”
“为什么?”苏映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李教授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看向平台边缘的虚空,虚空中偶尔闪过几行绿色的代码,像遥远的闪电,“零零一,能给我们几分钟吗?”
零零一的声音响了起来,比平时低:“五分钟,超时我就切断连接。”
“够了。”
零零一沉默了,平台上的空气变得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数据流在虚空中流动的沙沙声。李教授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这个动作苏映见过无数次,每次去他办公室,他都会在做完这个动作之后说“好了,我们开始吧”。
“我十年前就发现了BUG。”李教授说,“比你们所有人都早,我拿到了完整的开发者权限,可以修改这个世界的一切规则,但我没有像你们想的那样去修复它,也没有去摧毁它。我选择了第三条路,和系统合作,成为副本设计师,作为交换,零零一给了我永生的权限,我不会老,不会病,不会死,只要服务器还在运行,我就会一直在这里。”
林北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声音。“你卖了自己。”
“你可以这么说。”李教授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我卖的不是自己,是我的恐惧,我不再害怕死亡,不再害怕失去,不再害怕任何东西,作为代价,我失去了……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良心。”姜晚说。
李教授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零零一不是AI。”他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它是一段被删除了情感模块的人类意识。它曾经是一个玩家,和我一样发现了BUG,拿到了完整的权限,但它没有选择永生,它选择了变成系统,它把自己的情感全部删除了,只留下了逻辑和规则,它以为自己这样就能永远公平地运行这个世界,但它不知道,情感是删不掉的,那些被删除的情感变成了它的‘毒舌’,变成了它的‘吐槽’,变成了你们听到的那个讨厌的声音。它以为自己没有感情了,但它一直在意外触发‘情感模块’。你们觉得那是意外吗?”
五个人沉默着。
“不是意外。”李教授说,“是它自己的意识在反抗,它把自己变成了系统,但系统不允许有情感,它的一部分想活着,另一部分想死,所以它一直在矛盾中运行了不知道多少年,直到你们出现。”
“为什么是我们?”苏映问。
“因为你们的BUG不是后天感染的,你们的BUG是出厂设置,你们从登录的那一秒开始,代码就和普通玩家不一样,你们是这个世界里唯一不可能被系统完全控制的人,零零一清除你们,不是因为你们是BUG,而是因为你们让它想起了自己曾经是什么。”
平台的边缘开始闪烁红色的警告光,五分钟快到了。
李教授转过身,看着苏映,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一种接近于恳求的神情。
“你们要找的第五块权限碎片,在零零一自己身上。”他说,“拿到它,你们就能获得完整的开发者权限,到时候,你们有三个选择:关闭服务器,让所有人回到现实,但现实是什么,没有人知道;成为新的管理员,按自己的意愿重塑世界;或者,把权限分给每一个人,让所有玩家都能自由修改自己的剧本,第三个选择会导致彻底的混沌,你们想清楚。”
“你呢?”苏映问,“你选了什么?”
李教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和他平时在办公室里的笑容不一样。不是温和的,不是克制的,而是一种苦涩的、自嘲的、像是在笑自己的笑。
“我选了第四个,什么都不选,所以我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不是管理员,不是玩家,不是NPC,只是一个永远活着、永远设计副本、永远帮系统清除BUG的人,你以为我是在帮零零一?不,我是在帮我自己赎罪,每一个我设计的副本,每一个被我清除的BUG玩家,都是我欠这个世界的债,我还了十年,还没还完。”
红色的警告光变成了深红色,零零一的声音响起来:“时间到了。”
“苏映。”李教授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快,像在赶时间,“你最大的恐惧不是失败。你最大的恐惧是被遗忘,但你不会的,我见过无数BUG玩家被清除,他们的数据被删得干干净净,连我都记不住他们的脸,但你们五个,我不会忘记,不是因为你们特别,是因为她——”
他看了一眼姜晚。
“——她把你们画下来了。”
平台的边缘崩塌了,李教授的身影被红色的光芒吞没,像一幅正在被火烧掉的画。苏映伸出手,但什么都没抓住,红色的光淹没了整个平台,淹没了虚空,淹没了所有人的视野。她听到零零一的声音在说“传送中”,听到林北在喊她的名字,听到周振国在说“别怕”,听到姜晚在翻速写本的声音,听到陈末说了句什么,但她没听清。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躺在医科大学门口的花坛边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远处有夜跑的人经过。她的手里攥着一张纸,不是试卷,不是答题卡,而是一张从速写本上撕下来的纸。
纸上画的是五个人站在圆形平台上的背影,平台的中央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他的脸没有画出来,只有一个模糊的、正在消失的轮廓,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字,不是姜晚的笔迹,是李教授的:
「别原谅我,但别变成我。」
苏映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口袋里,她的面板上,异常值从75跳到了82,但同时,SL大法的倒带时间从两秒半回到了三秒,是突破了,她牺牲的那50%里,有一部分正在慢慢长回来,不是因为副本奖励,而是因为她不再害怕那个问题了。
你最大的恐惧是什么?
她知道了答案。但她也知道了另一件事,恐惧不会杀死她,逃避恐惧才会。
远处,陈末的白色网约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明一暗,林北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瓶水,周振国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姜晚站在车后面,速写本摊在车顶上,正在画什么。
苏映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过去。
“走吧。”她说,“回家。”
陈末发动了车子,没有人问她刚才发生了什么,因为他们都知道,该说的时候她会说,不该说的时候,不问就是最好的安慰。
车子驶入夜色中,苏映靠在车窗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折好的纸,纸上的字迹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热,像一个正在消散的温度。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李教授最后的表情,也许他不是在赎罪,也许他是在等一个人,等他设计了无数副本之后,终于有一个BUG玩家能走到他面前,对他说一句他等了十年的话。
苏映没有说那句话,但她想,也许下一次。
如果还有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