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滨逊漂流记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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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荒岛遗骨

更新时间:2026-04-03 15:03:01 | 字数:3062 字

我们在距离岸边半海里的地方下了锚。

水太浅,“星期五号”吃水较深,不敢靠得太近。我用望远镜朝岸上观察了好一阵,没看见人影,也没看见炊烟。海滩上空空荡荡,只有一排排海浪把白色的泡沫推上沙滩,又慢慢退回去。

星期五站在船舷边,身体前倾,像一只被绳索勒住的猎犬。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座平顶山,嘴唇不停地动着,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星期五,”我说,“我们不能就这么冲上去。”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急切。

“也许有人在岸上,”我说,“也许没有。我们先派两个人坐小艇过去看看。如果安全,再一起上岸。”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对,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叫了两个水手,一个叫史密斯,一个叫詹金斯,都是我在布里斯托尔招募的老手。他们带上火枪,坐小艇朝岸边划去。星期五站在船舷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只小艇,直到它冲上沙滩,两个水手跳下来,消失在树林边缘。

我们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开始泛红。星期五坐立不安,在甲板上来回踱步,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眼岸上。

“他们该回来了。”他说。

“再等等。”我说。

又过了半小时,树林边缘出现了两个身影。史密斯和詹金斯回来了。他们上了小艇,朝我们划过来。等他们爬上船舷,我立刻问:“看到什么了?”

史密斯擦了把脸上的汗,说:“没人。”

“一个人都没有?”我问。

“没有。岸上有个村子,但已经空了。房子还在,但人都走了。看起来像是很久没人住了。大概有——”他想了想,“至少一年。可能更久。”

星期五的脸色变了。

“空的?”他说,“村子是空的?”

“空的,”史密斯说,“一个人都没有。我们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房子是好的,有些里面还有陶罐和草席,像是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带走。但没有尸骨,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不像是被袭击过。”

星期五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船舷边,双手撑着栏杆,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让水手们准备小艇,明天一早天亮就上岸。那天晚上,星期五没有吃饭。他坐在船头,面朝岸上,一整夜都没有合眼。我陪他坐了一阵,后来撑不住了,回到舱室睡了一会儿。

天刚蒙蒙亮,我们就上了岸。

海滩上的沙子又白又细,踩上去软软的。我脱下靴子,光着脚踩在沙地上——这是我在岛上养成的习惯,穿鞋走路总觉得隔了一层。星期五也脱了鞋,他的脚底板一碰到沙子,整个人的姿态都变了。他的肩膀松了下来,步子变大了,呼吸也变得深了。

他蹲下来,抓起一把沙子,握在手里,然后让它从指缝间慢慢漏下去。

“这是家乡的沙子。”他说。

我们穿过沙滩,走进树林。树林很密,但有一条小路蜿蜒通向内陆。小路不宽,只够一个人走,路面被踩得很实,看得出来曾经有很多人走过。但路面上已经长出了杂草和藤蔓,有些地方几乎把小路口封住了。

星期五走在最前面。他没有犹豫,每一步都走得很确定,好像他的脚认得这条路。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头不停地左右转动,看着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树林忽然开朗了。眼前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散落着十几间房子。

那些房子是用木头和棕榈叶搭成的,圆形的,顶上尖尖的,像一个个倒扣的碗。房子的墙壁上糊着泥巴,有些已经开裂了,露出里面的木条。屋顶上的棕榈叶大部分还在,但颜色已经从绿色变成了灰褐色,边角卷曲着,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音。

村子中央有一棵巨大的猴面包树,树干粗得需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大半个村子。

星期五站在村子边缘,一动不动。

我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房子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门洞黑漆漆的,像一个一个张开的嘴巴。村子里没有一个人,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没有孩子嬉闹的声音。只有风吹过棕榈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海浪拍岸的闷响。

“星期五。”我说。

他没有回应。他迈开步子,走进了村子。

我跟在他后面。他走过第一间房子,没有停。第二间,没有停。第三间——他停下来了。

那间房子比别的稍大一些,门框上刻着一些花纹,是简单的几何图案:波浪线、三角形、圆点。星期五伸出手,摸了摸那些花纹。他的手指从每一条线、每一个圆点上滑过去,像是在读一本书。

“这是我家的房子。”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激动,没有悲伤,只是平。

他弯下腰,钻进门洞。我跟了进去。

房子里面不大,大约一丈见方。地上铺着一些干草,已经腐烂了,发出一股潮湿的气味。角落里有一个陶罐,罐身上画着红色的纹路。墙上挂着一张弓,弓弦已经断了,松松垮垮地垂下来。弓的旁边挂着一串贝壳项链,贝壳已经发黄发暗,但还能看出当年被打磨过的光滑表面。

星期五站在房子中间,看着这些东西,一动不动。

我退了出去,留他一个人在里面。

我在村子中央的猴面包树下坐了下来。那三个水手在村子四周巡视了一圈,回来告诉我:整个村子有二十来间房子,全部是空的。没有武器,没有食物储存,没有最近有人居住的痕迹。村子后面的山坡上有一片墓地,大约有十几座坟,有些是新土,有些已经长满了草。

“那些坟有标记吗?”我问。

史密斯摇了摇头。“没有。就是一堆一堆的土,有些上面压着石头。看不出来谁是谁。”

星期五从房子里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他走到猴面包树下,在我旁边坐下来,背靠着那棵巨大的树干。

“什么都没了。”他说。

“星期五——”

“我父亲不在了。母亲不在了。妹妹不在了。弟弟也不在了。都不在了。”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树冠。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

“他们走了,”他说,“没有等我回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语言在这样的时候都是苍白的。

“星期五,”我最终说,“至少你回来了。你看到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要去墓地看看。”

我们爬上村子后面的山坡。那片墓地在山坡上一块稍微平坦的地方,面向大海。从那里望出去,能看到蓝色的大海和远处海平线上淡淡的云。

星期五在那些坟堆之间慢慢走着,一个接一个地看着。他不知道哪一座是他父亲的、哪一座是他母亲的、哪一座是他弟弟的。没有标记,没有名字,只有一堆堆被雨水冲刷过的土和压在土上的石头。

他在其中一座坟前停了下来。那座坟比别的大一些,石头堆得也更高。他蹲下来,把一块松动的石头重新摆正,然后把手按在泥土上,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祈祷,也许只是沉默地告别。

那天晚上,我们在村子里过夜。水手们在村子周围布置了警戒,轮流守夜。星期五没有睡,他坐在他家的房子门口,靠着门框,面朝大海。

月光很好,照在海面上,像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

我在他旁边坐下,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他没有推辞,只是拉了拉衣领,把自己裹紧了一些。

“主人,”他忽然说,“我不恨那些人。”

“哪些人?”

“把我抓走的人。那些野人。”

“为什么?”

“如果他们不抓走我,我不会遇见你。我不会去那座岛。我不会学英语,不会念《圣经》,不会知道世界上有这么多不一样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可如果我留下来,我父亲不会死。”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在岛上,我以为我已经把星期五从一个野蛮的世界里拯救了出来。可此刻,坐在这座空荡荡的村子里,我第一次意识到——也许我并没有拯救他。也许我只是把他从一个悲剧里拉了出来,又扔进了另一个悲剧。

“星期五,”我说,“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带你来这里。”

他看着我,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棱角分明的线条照得格外清晰。

“不怪你,”他说,“是我要来的。我想看看。现在看过了,我知道了。他们没有等我。他们走了。”

“你后悔吗?”

他想了想,说:“不后悔。知道了,心里就踏实了。不知道的时候,心里总是悬着的。”

我们沉默着坐了很久。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涩的味道。猴面包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远处的大海在月光下一片宁静,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动物,蹲在那里,看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