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向南决战
我们在村子里住了三天。
星期五每天都去那片墓地,坐在最大的那座坟前,一坐就是半天。他不说话,也不动,只是坐在那里,把手放在泥土上。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想,只是陪着那些已经不在的人。
我利用这几天时间,带着水手们在村子周围探查了一圈。这片海岸比我想象的更荒凉。往北走了半天,除了树林就是石头山,没有任何人烟的痕迹。往南也是同样。这个村子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第三天傍晚,星期五从墓地回来,脸上的表情和前几天不同了。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决定了什么。
“主人,”他说,“我们走吧。”
“去哪里?”
“回去。回英国。”
“你不想再多待几天?”
他摇了摇头。“他们已经不在了。我待在这里,他们也不会回来。”
那天晚上,我们收拾好东西,准备第二天一早起航。可就在那天夜里,事情起了变化。
半夜的时候,詹金斯把我叫醒了。他守上半夜,说看见南边的海面上有火光。
我爬起来,走到海边。南边的海面上确实有火光,不止一盏,而是好几盏,像是船上的灯笼。那些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慢慢移动着。我数了数,至少有五盏。
“是船队。”史密斯站在我身后说。
“什么人的船队?”
“看不清楚。但这个方向——从南边来的——很可能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南边是非洲的腹地,是那些贩卖奴隶和象牙的商船经常出没的海域。有些船是欧洲人的,有些船是阿拉伯人的,还有些船——是当地部落的战船。
我让所有人都回到船上,把锚提起来,做好随时起航的准备。星期五站在船舷边,望着那些火光,手按在腰间的骨刀上。
火光越来越近。
一个小时后,我们能看清那些船的轮廓了。一共六艘,都是长船,每艘大约三十英尺,船身狭长,吃水很浅。船头雕刻着动物形状的像——鳄鱼、蛇、不知名的猛兽。船上站着许多人影,有些举着火把,有些拿着长矛。
星期五的脸色变了。
“不是欧洲人,”他说,“是部落的船。”
“你能看出是哪个部落吗?”
他摇了摇头。“太远了。但他们来这个方向——他们可能知道这个村子。也许他们就是——”
他没有说完。
那些船没有朝我们过来。它们在距离我们大约一英里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调转方向,朝海岸南边驶去,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天亮了之后,我召集所有人开了个会。
“那些船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我说,“他们知道这片海岸。也许他们还会回来。我们得尽快离开。”
水手们都同意。星期五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告诉我,他在想别的事情。
“星期五,”我单独问他,“你在想什么?”
“那些船,”他说,“他们去的方向是南边。我小时候听说过,南边有一个大部落,有很多人,很多船。他们经常去别的村子抢人。”
“抢人?”
“抓走当奴隶。或者——”他顿了一下,“吃掉。”
我沉默了。
“主人,”星期五说,“这个村子的人也许不是自己走的。也许是被抓走的。”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
我们起航了。“星期五号”调转船头,朝北行驶。岸上的村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树林后面。星期五站在船尾,一直望着那个方向,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过身来。
船行到中午,忽然出了变故。
史密斯在桅杆顶上喊:“南边有船!很多船!”
我爬上桅杆,接过望远镜。南边的海面上,那六艘长船正朝我们驶来。这一次它们没有绕开,而是径直朝我们的方向过来。我能看清船上的人了——光着上身,皮肤上涂着白色和红色的颜料,手里拿着长矛和弯刀。
“全速向北!”我喊道。
水手们立刻忙碌起来。帆升满了,舵打到底,“星期五号”开始加速。但我们的船吃水深,速度比不上那些吃水浅的长船。它们像一群鲨鱼一样,从后面追过来,距离越来越近。
星期五站在船尾,手里握着火枪,脸色很平静。
“主人,”他说,“他们要的不是船,是人。”
“我知道。”
“如果被他们追上——”
“不会被追上。”我打断他。
但我知道,照这个速度,天黑之前我们就会被追上。我们的船上有五个人,六支火枪,火药和子弹够打两场小规模战斗。但对方有六艘船,至少六七十个人。一旦他们靠上来,用数量压倒我们,我们没有胜算。
我开始后悔了。后悔没有多带几个人,后悔没有多带几门炮,后悔把“星期五号”买得这么小。可后悔没用。在岛上二十八年,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后悔是最没用的东西。
“把船上不必要的东西扔下去!”我下令。
水手们把多余的木桶、旧缆绳、备用的帆布——能扔的都扔了。船轻了一些,速度提了一点,但长船还是越追越近。
星期五忽然说:“主人,让我跟他们说。”
“说什么?”
“他们的语言。我能听懂一点点。南边的部落,和我们的话有点像。也许我能跟他们说,让他们走。”
“太危险了。”
“他们追上来,我们都要死。”星期五说,“让我试试。”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没有恐惧。
我点了点头。
星期五站在船尾,把手举过头顶,朝那些长船喊了一句话。我听不懂,那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言,音节很短,声音很尖。
那些长船没有停下来。但速度慢了一些。
星期五又喊了一句。这一次,最前面那艘船上有人回应了。两个人隔着一片海水,用一种古老的语言对话。我听不懂内容,但我能听出星期五的声音在发抖。
对话持续了几分钟。然后星期五放下手,转过身看着我。
“他们说什么?”我问。
“他们说,这片海是他们的。我们的船经过了他们的海,要留下东西。”
“什么东西?”
“人。一个人。”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跟他们说,船上没有多余的人。每个人都要回自己的家。他们说,那就留下船。不然就杀光所有人。”
星期五说完这句话,沉默了。然后他说:“主人,让我跟他们走。”
“不行。”
“他们不会杀我。我认识他们的语言。也许我能——”
“不行!”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大。
星期五愣住了。水手们也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舵盘旁,接过舵手的位置。
“所有人听着,”我说,“拿起枪。如果他们的船靠近到五十码以内,就开枪。我们不投降,不交人,不交船。他们要打,我们就打。”
水手们面面相觑。詹金斯第一个拿起枪,站到了船舷边。史密斯犹豫了一下,也拿起了枪。另外两个人跟着照做了。
星期五站在我身边,手里握着那把骨刀。
“主人,”他低声说,“谢谢你。”
我没有回答。我把舵往右打了一些,让船头对准两艘长船之间的缝隙,全速冲过去。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二十八年前。那时我是一个年轻的、愚蠢的、不顾一切的水手,离开家乡,去海上寻找命运。现在我是一个老人,头发白了,手指断了,身上全是伤疤。但我还是那个不顾一切的人。
因为有些东西值得你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