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开春
晚星便利店的木门一早就敞开了,苏晚搬了小竹凳坐在门口择菜,嫩生生的菠菜码在竹篮里,根上还沾着刚从园子里挖出来的湿泥土。念星刚学会走路,穿着奶奶改的小花棉袄,扶着门框摇摇晃晃地学步,小皮鞋踩在晒暖的青石板上,哒哒响得像小鼓点。苏晚抬头看一眼,小家伙就停下脚步,咧开没长齐的牙冲她笑,口水顺着下巴滴在围兜上,湿了一大片。
“慢点儿跑,别摔着。”陆承宇从里头搬了个纸箱出来,弯腰扶住晃悠悠要扑的念星,把小家伙举起来架在脖子上,念星咯咯笑着,小手抓着他的头发,扯得陆承宇皱着眉吸凉气,苏晚看得直笑,手里的菜叶子都掉在了地上。
开春之后镇上的人就多了起来,赶圩的日子,整条街都热热闹闹的。挑着菜担子的老农从门口过,会停下脚歇一歇,买上一包烟,跟爷爷唠两句今年的收成;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挤进来,攥着皱巴巴的五毛钱,换一块粘满芝麻的牛皮糖,叼在嘴里蹦蹦跳跳地走;连邻村的养蜂人都推着自行车过来,在门口摆上两桶新割的蜂蜜,金黄的蜜流在白瓷碗里,甜香飘得满街都是,苏晚称了一斤,冲出来泡了一杯,整个店里都浸在了淡淡的槐花香里。
这天下午没什么客人,苏晚正趴在柜台整理账目,就听见玻璃门叮铃一响,抬头一看,是隔壁王婶家的小丫头阿栀,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手里攥着个布包,红着脸站在门口,脚蹭着门槛不敢进来。
“阿栀,进来暖和,要买什么呀?”苏晚笑着冲她招手。
阿栀挪着脚步进来,把布包往柜台上一放,掀开布角,露出半袋青绿色的艾草:“我妈让我送的,说后山刚割的新鲜艾草,给你做青团吃,谢谢你上次给我找的那本画画本。”
苏晚心里一暖,伸手摸了摸阿栀的头,艾草带着刚从山里采回来的清香气,叶子上还沾着露水,她翻了个玻璃罐,装了满满一罐去年做的糖霜柿饼塞给阿栀:“回去跟你妈说谢谢,这个拿回去吃。”
阿栀攥着玻璃罐,眼睛亮闪闪的,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来:“苏晚姐姐,我昨天画的,给你。”打开一看,还是四个牵着手的小人,这次小人旁边多了一棵发芽的小树,店门口摆着开着花的花盆,阳光涂得金黄,比上次那幅更舒展了些。苏晚把这幅画贴在许愿墙上次那幅的旁边,歪歪扭扭的两棵小星星挨在一起,像两个小小的拳头,看着就喜人。
傍晚的时候,陆承宇去后院整理杂物,忽然喊苏晚过去:“你快来看,奶奶留下的老花被里,怎么藏着这个?”
苏晚赶紧跑过去,就见陆承宇从旧木箱里翻出一个蓝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本皱巴巴的针线笸箩,还有一本泛黄的旧本子,封面上写着“点心谱”三个字,字是用毛笔写的,端端正正,一看就是奶奶的字。翻开来看,里面记着好多老点心的方子:蜜三刀、开口笑、艾草青团、枣泥糕,每一样都写得仔仔细细,连放多少糖多少油都标得清清楚楚,边上还有奶奶用铅笔写的小注:“晚丫头爱吃甜,多放一勺枣泥”,字歪歪扭扭的,却看得苏晚鼻子一酸。
奶奶去世前就知道苏晚怀了念星,那时候还说要给未出世的孩子做百家被,结果没等到念星出生就走了,原来早就偷偷把方子整理好了,藏在了自己最宝贝的老花被里。
“正好阿栀送了艾草,我们明天做青团吧,”陆承宇合上本子,揽住苏晚的肩,“就按奶奶的方子做,做出来给镇上的孩子们尝尝。”
第二天一大早,苏晚就起来和面,艾草提前煮过去涩,切成碎末揉进糯米粉里,面团一下子就变成了嫩生生的青绿色,揉出来的团子软乎乎的,带着艾草的清香气。馅料是两种,一种是爷爷爱吃的咸口,笋丁加鲜肉,去年冬天腌的咸肉切得碎碎的,炒得香飘满屋;一种是苏晚爱吃的甜口,枣泥拌上松仁,甜而不腻。陆承宇守在蒸笼边上,上汽之后蒸一刻钟,揭盖子的时候,白汽一下子涌出来,青团碧绿水灵,看着就馋人。
刚蒸好第一笼,门口就飘进来香味,张阿姨提着菜篮子从门口过,探头进来笑:“我老远就闻见香了,这是做什么好东西呢?”
苏晚捡了两个热乎的递给他,一个甜一个咸:“刚做的青团,您尝尝。”张阿姨咬了一口,咸香的肉汁溢出来,连连点头:“就是这个味儿!我小时候我妈就给我做这个,多少年没吃过了,还是老方子做出来香。”
消息传得快,没多久就有街坊过来买,一块钱一个,不一会儿一笼就卖完了。阿栀放学过来,苏晚给她装了三个甜口的,阿栀咬了一口,眼睛弯成了月牙:“比镇上糕点铺卖的还好吃!”
晚上关了店门,一家人坐在暖炉边上吃青团,爷爷咬了一口咸口的,点点头:“就是这个味儿,你奶奶当年做的,就是这个味儿。”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布包,递给苏晚,“我清理旧箱子的时候找着的,这是你奶奶留给念星的长命锁,银的,她当年打了,一直藏着,就等着给孩子呢。”
苏晚接过红布包,打开来,一把小小的银锁,擦得锃亮,上面刻着“平安喜乐”四个字,沉甸甸的,压在手心里,暖得发烫。念星已经睡熟了,小脸红扑扑的,苏晚把长命锁放在小家伙的枕头边上,轻轻碰了碰她软乎乎的小脸蛋。
窗外的风刮着柳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檐下的风铃被风吹得叮铃轻响,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汽,甜丝丝的艾草香还留在屋子里。陆承宇从身后揽住苏晚,下巴抵在她发顶,跟去年跨年的时候一样,他的手掌依旧温热干燥:“你看,我们什么都有了。”
苏晚转过头,看着窗外刚发了芽的柳树,嫩绿色的芽尖在月光里泛着软光,许愿墙上歪歪扭扭的小人儿贴在暖黄的墙上,像一家人整整齐齐挤在一起。她忽然笑了,靠在陆承宇怀里,听见自己的心跳,跟屋子里暖炉里炭块噼啪的声音合在一起,稳稳当当。
开春了,雪化了,草绿了,新的日子,就像这刚蒸好的青团一样,软乎乎,甜滋滋,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