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无头白骨
京城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冬日的尾巴,钻进人骨头缝里,冷得发疼。
沈棠裹紧了斗篷,踩着青石板上的薄霜,快步往城东义庄走去。她身后跟着一个提灯笼的小厮,边走边哆嗦:“小姐,这大半夜的,您非要去看那东西做什么?老爷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你不说,爹就不会知道。”沈棠声音很轻,脚步却没停。
白日里,她听来医馆看诊的衙役说了一桩怪事——城外乱葬岗挖出一具无头白骨,骨面上刻满了梵文,仵作验了一整天也不敢下定论。那衙役说这话时满嘴酒气,但沈棠心里已经记下了。
她生来有个秘密,连父亲都不知道。
只要她的手指触碰到白骨,就能“听见”骨主人生前最后一段记忆。这本事听着玄乎,却帮着她暗中洗了好几桩冤案。今夜她若不去,怕是要辗转难眠。
义庄到了。
门没锁,里头点着一盏快燃尽的油灯,昏黄的光把满屋的白骨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守庄的老头儿蜷在角落里打鼾,酒葫芦滚在地上。
沈棠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走进去。
那具无头白骨就摆在正中央的木板上。她一眼就看到了骨头上的梵文——密密麻麻,从锁骨一直刻到肋骨,像是某种咒语。白骨的主人显然是名武将,肩胛骨上有旧箭伤愈合的痕迹,腰椎也有重击裂痕。
她屏住呼吸,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按上那根最长的肋骨。
指尖触骨的瞬间,世界骤然颠倒。
她“看见”了一片火光,听见了刀剑碰撞的巨响。视线摇晃得厉害,像是被人拖着走。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怒吼:“谢云舟!你夺我兵符,灭我满门,就不怕——”
话音未落,一刀落下。
声音戛然而止。
沈棠猛地抽回手,脸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她踉跄后退两步,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谢云舟。
锦衣卫指挥使谢云舟。
这个白骨的主人,竟然是三年前出征途中“失踪”的镇北大将军顾遂良?朝廷当时说他携兵符潜逃,满门抄斩,家产充公。可今夜这具白骨告诉她,顾遂良是被人夺了兵符、灭了口,死后还被砍去了头颅!
她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义庄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透过门缝涌进来,照亮了满室的尘埃。
“锦衣卫办案,闲人避退!”
沈棠瞳孔骤缩。
她来不及多想,一把扯下墙上的麻布盖住白骨,自己闪身躲进了墙角那排停尸柜的后面。刚藏好身形,义庄的门就被一脚踹开。
十几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鱼贯而入,为首那人格外扎眼——
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颀长,一张脸冷得像腊月的刀锋。他没有戴官帽,墨发只用一根玉簪束起,飞鱼服外罩着玄色大氅,腰间横刀还没出鞘,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顾衍之。
京城里没人不怕他。据说他审讯犯人的手段狠辣到让诏狱里的老吏都做噩梦,办案从不讲人情,连皇亲国戚都敢动。
此刻,他幽黑的眼睛扫过义庄,忽然定在角落里那只打翻的酒葫芦上。
“出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沈棠咬紧了嘴唇,不敢动。
顾衍之缓步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她心口上。他走到停尸柜前,忽然伸手——
一把拉开了柜门。
他低头,对上了沈棠苍白的脸。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沈棠看到他那双冷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但也仅仅是一瞬,随即就被审视和怀疑取代。
“太医院正沈怀璋的千金,”他慢悠悠开口,语气像在念一份案卷,“半夜来义庄做什么?验尸?”
沈棠飞快镇定下来,挤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顾千户误会了,我只是贪玩迷了路,误闯进来的。”
顾衍之没有拆穿她。他绕过她,径直走向那具被麻布盖住的白骨,一把掀开。
梵文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你碰过这具骸骨?”他忽然转头盯着沈棠的手。
沈棠下意识地把右手藏到袖中。
顾衍之眼神一厉,猛地捉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拉到灯下。沈棠的食指指尖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淡金色,像是被墨迹染过,又像是骨灰渗进了皮肤。
“这叫‘骨金’,”顾衍之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只有长时间接触骸骨才会留下。沈姑娘,你到底碰了多久?”
沈棠心里暗叫不好。她不知道“骨金”这回事,以前从未被人发现过。
她只能硬着头皮撒谎:“我……我学过一些望气之术,看出这具白骨有异,所以多看了几眼。”
“望气?”顾衍之冷笑一声,“你是太医院正的女儿,不学医术,学望气?”
“家父博学,我耳濡目染罢了。”
顾衍之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屋里的空气都快凝固了。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腕,退后一步。
“带走。”
两个锦衣卫上前,就要押住沈棠。
“等等!”沈棠急道,“你凭什么抓我?我又没犯法!”
顾衍之转过身去,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锦衣卫办案,不需要理由。带走。”
沈棠被押出义庄的时候,夜风吹起她的鬓发。她回头看了一眼顾衍之的背影——他正俯身细看那具白骨,侧脸在火把的光里明灭不定。
她忽然想起方才触摸白骨时听到的那句惨叫。
谢云舟。
顾衍之是谢云舟的养子。谢云舟灭顾遂良满门,却又收养了顾衍之……这其中到底藏着什么?
沈棠被押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地响。
马车帘子被风掀开一角,她看到义庄门口的火把渐渐远去,顾衍之的身影也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
那抹淡金色正在慢慢消退,像是活物一样渗进了皮肤里。
骨金。顾衍之说这是长期接触骸骨才会留下的。可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一个锦衣卫千户,为什么会对白骨如此了解?
沈棠忽然觉得,这桩案子背后藏着的,远不止一个枉死的将军。
而她,已经被卷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