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千户的试探
诏狱。
这个名字光是说出来,就能让京城的百姓打寒颤。沈棠以前只在地牢的传说里听过它——进去了就出不来,活着进去死着出来,或者生不如死地出来。
如今她真真切切地站在了这里。
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血腥气,熏得人想吐。墙壁上每隔十步挂着一盏油灯,火光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把影子拉成鬼魅的形状。
沈棠被带进一间审讯室。
屋子不大,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上铺满了刑具,每一件都擦得锃亮。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烤得人脸上发烫,后背却还冒着冷汗。
她被按在一把椅子上,手脚没有上镣,但两个锦衣卫就站在她身后,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顾衍之才推门进来。
他已经脱了大氅,只穿着贴身的飞鱼服,腰间的绣春刀解下来搁在案上。他走到长案后面坐下,翻了翻面前的一摞文书,才抬起眼看沈棠。
“说吧。”
“说什么?”沈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顾衍之将一张纸推到她面前。纸上画着一个女子的轮廓,标注了身高、体态、衣着,旁边写着四个字——“疑似妖人”。
“三个月前,通州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是个富商,被发现时全身骨骼粉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捏碎了一样。有人看到一个年轻女子在他死前碰过他的手。”顾衍之顿了顿,“半个月后,河间府又出了一桩,死者是个寡妇,死法一模一样。也有人看到过一个年轻女子。”
沈棠的心猛地一沉。
她确实去过通州和河间府。去年冬天,她听说那两地有冤案,偷偷跑去看过尸体。但她只是摸了摸白骨,听了听冤情,然后把线索匿名递给了当地的衙门。她从未害过人,更没有捏碎过谁的骨头。
“顾千户是怀疑我?”
“不是怀疑,”顾衍之手指点了点那张画像,“是确认。画师是根据目击者的描述画的,和你有七分相似。三天之内,会有更多人认出你。”
沈棠咬住了嘴唇。
她忽然明白了。顾衍之把她带到这里,不是为了那具无头白骨,而是为了这些“骨骼粉碎”的命案。他把她当成了凶手。
“我没有杀人,”她一字一字地说,“我只是……只是想帮那些冤死的人。”
“怎么帮?”
沈棠沉默了片刻。她不能说真话,至少现在不能。如果她说自己能通过触摸白骨听见死者的记忆,顾衍之会怎么看她?妖女?疯子?还是直接把她扔进刑房?
“我是医者,”她最终说道,“能通过观察骨骼判断死因。仵作验不出的,我能验出来。”
顾衍之微微眯起眼睛。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而是从案下取出一样东西摆在桌上。
一块手骨。
准确地说,是一块烧焦的、残缺不全的手骨,只剩下拇指和食指的根节,骨面上焦黑一片,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这是河间府那个案子中唯一没有粉碎的骨头。你能验出什么?”
沈棠看着那块手骨,心跳开始加速。
她知道他在试探她。这块骨头很可能是他故意设的局——也许它根本不属于任何案件,也许它就是一块普通的焦骨。如果她说出什么惊天之语,反而会暴露自己。
但她的手不听使唤。
她伸出手,指尖触上了那块焦骨。
瞬间,她“看见”了一个画面——
一间昏暗的屋子,一个老妇人躺在床上,骨瘦如柴。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站在她床前,捏着她的手腕。老妇人口中喃喃:“不是我……不是我偷的……”男人冷笑一声,用力一拧——咔嚓。老妇人的手腕骨碎裂,紧接着是整条手臂、整个身体……
沈棠猛地抽回手,脸色惨白如纸。
“怎么了?”顾衍之盯着她。
“她……她是被人活活捏碎骨头的,”沈棠声音发抖,“凶手力气极大,而且……而且那不是普通人能有的力气。”
“还有呢?”
沈棠闭上眼睛,拼命回忆那一闪而过的画面。黑衣男人,老妇人,还有……还有窗外的场景。她看到了一个塔尖。
“河间府有一座塔,”她睁开眼,“七层的佛塔,在城北。案发的地方就在那座塔附近,从窗户能看到塔尖。”
顾衍之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的木炭爆出一声脆响。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沈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只是‘观察骨骼’,就能看出案发地点?”
沈棠知道他起疑了,但她已经没有退路:“我家传的望气之术,能从骨中残留的气息推断出死者的……活动轨迹。”
“望气之术,”顾衍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似乎在品味其中的真假,“那你也应该能看出,这块手骨不是河间府那个案子的。”
沈棠愣住了。
顾衍之伸手拿起那块焦骨,随手丢进了炭盆里。火焰舔舐着骨头,发出滋滋的声响。
“这是一块猪骨,”他淡淡地说,“我烧了一下午拿来试你的。”
沈棠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她被骗了。她触摸的那块骨头根本不是老妇人的遗骨,所以她“看见”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记忆——而是她自己想象的、拼凑的。她太想证明自己有用,太想洗脱嫌疑,结果掉进了顾衍之的陷阱。
“你……你怎么知道我会去碰它?”
“从你在义庄偷偷触碰白骨开始,我就注意到了。”顾衍之回到座位上,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你碰那具无头白骨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瞬间变成了金色。别人看不到,我看到了。”
沈棠浑身发冷。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可怕十倍。他不是在审问她,而是在一层一层地剥开她的伪装。他先怀疑她是“妖人”,然后给她一个陷阱让她自己跳进去,最后逼她承认——她的能力不是“望气”,而是另一种东西。
“所以,”顾衍之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审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
沈棠闭上了眼睛。
良久,她才开口:“我……我摸到骨头的时候,能看到骨主人生前最后一段记忆。”
说完这句话,她反而觉得轻松了。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不管接下来是生是死,至少不用再憋着那口气了。
顾衍之没有立刻说话。
他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不是震惊,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复杂的、近乎于……共鸣的东西。就好像沈棠说出的话,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根弦。
“所以,”他慢慢说道,“你听到那具无头白骨说了什么?”
沈棠犹豫了一瞬。她不知道该不该说。顾衍之是谢云舟的养子,而她“听”到的遗言里,凶手正是谢云舟。
但她已经没有资格讨价还价了。
“他说——‘谢云舟,你夺我兵符,灭我满门。’”
顾衍之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
他脸上那层冷淡的表情碎裂了一瞬,露出底下翻涌的暗潮。但也只是一瞬,他就恢复了平静。
“从今天起,你留在锦衣卫,协助我查案。”
沈棠睁大了眼睛:“什么?”
“你可以拒绝,”顾衍之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绣春刀挂回腰间,“但你爹还在太医院供职,你那个秘密还能藏多久,就不好说了。”
他走到门口,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间诏狱的空房很多,沈姑娘想住哪一间?”
沈棠咬碎了一口银牙。
“我还有得选吗?”
顾衍之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冷得像刀锋上反射的月光。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