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故人骨
顾衍之离开京城后的第四十七天,沈棠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南疆寄来的,字迹遒劲冷硬,是顾衍之的手笔。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谢云舟在南疆。万人坑旧址。速来。”
沈棠看完信,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他不是让她去。他是让她“速来”。
她了解顾衍之。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他绝不会主动叫她。他一定在南疆遇到了什么——也许是谢云舟布下的陷阱,也许是他的身体出了状况。
沈棠没有犹豫。她将玉佩挂在脖子上,贴身收好,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囊,跟父亲道了别。
沈怀璋看着女儿,叹了口气:“去吧。娘在天上保佑你。”
沈棠抱了抱父亲,转身出了门。
从京城到南疆,快马加鞭也要二十天。沈棠日夜兼程,跑死了三匹马,终于在第十八天赶到了南疆的万人坑旧址。
她几乎认不出这个地方了。
半年前她和顾衍之炸毁骨塔时,这里只是一片塌陷的荒山。如今,山脚下竟然建起了一座小小的寨子,寨子周围挖了壕沟,立了栅栏,俨然一座军事堡垒。
寨子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人,穿着不是官服,也不是军服,而是一种灰黑色的短褐,胸口绣着一个她没见过的徽记。
“什么人?”守卫拦住了她。
“我找顾衍之。”
守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跑进了寨子。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寨门打开了,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沈棠认出了他——是顾衍之在锦衣卫时的旧部,姓王,叫王横。当年顾衍之在南疆查案时,他曾是副手。
“沈姑娘?”王横看到她,明显松了口气,“你可算来了。顾大人他——”
“他怎么了?”
王横的脸色凝重起来:“你跟我来。”
寨子不大,里面只有十几间木屋。王横领着她走到最里面的一间,推开了门。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用黑布蒙着,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摇曳。沈棠的眼睛适应了片刻,才看清屋内的景象——
顾衍之躺在床上。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乌,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手——十根手指的关节处都肿得像馒头,皮肤下面透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像是骨头在腐烂。
沈棠的腿软了,几乎是扑到了床边。
“顾衍之!”
顾衍之缓缓睁开眼,看到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比我想的快了几天。”
“你的手——是‘断肠骨’?”沈棠握住他的手,触感冰凉,指节硬得像石头。
“太后说得对,”顾衍之闭上眼,“那个青瓷瓶里的药只能压制三年。但是谢云舟在我离开京城之前,又给我下了一次毒。新的毒和旧的混在一起……药效撑不住了。”
沈棠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他的手背上。
“你为什么不留在京城找大夫?”
“如果留在京城,就抓不到谢云舟了。”顾衍之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快要死的人,“他藏在万人坑下面的密道里。我在山上盯了他半个月,摸清了他的人手和换防规律。现在只差最后一击。”
他睁开眼睛,看着沈棠。
“我撑不到打完那一仗了。所以叫你来。”
“叫我来做什么?替你收尸?”沈棠的声音发颤,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
“叫你来,是想让你替我摸一具骨头。”
沈棠愣住了。
“什么骨头?”
“万人坑最底层,有一具骸骨。是谢云舟的亲生父亲。”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重要的秘密,“谢云舟这些年一直在找他父亲的遗骨。他以为他父亲死在了万人坑里,所以他才会替太后卖命——太后答应他,事成之后帮他找回父亲的骨头。”
沈棠的心猛地一跳。
“所以他效忠太后,不只是为了权势,还为了……”
“为了赎罪。”顾衍之接过她的话,“他父亲当年是太后的政敌,被太后陷害后打入南疆大牢,最后死在了这里。谢云舟那时候才十二岁,亲眼看着父亲被带走,无能为力。他替太后做了二十年的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找到父亲的遗骨,尽一点孝心。”
沈棠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谢云舟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不是天生的恶人。他只是选择了最错误的方式,去填补内心最深处的那个窟窿。
“你想让我摸他父亲的骨头,找到他的弱点?”
“我想让你找到他的‘根’。”顾衍之说,“谢云舟这个人,没有根。他父亲是他唯一的牵挂。如果你能通过骨头找到他父亲临死前留下的遗言——他父亲一定留了遗言——也许能动摇他。”
“动摇他?你要我招降谢云舟?”
顾衍之摇了摇头。
“我要你让他痛苦。”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他让我痛苦了二十年。现在该轮到我了。”
沈棠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那具骸骨在哪?”
“万人坑最底层。我曾经下去过一次,但没有摸。我想留给你。”顾衍之从枕下摸出一张地图,上面标出了密道的入口和路径,“王横会带你去。小心点,谢云舟的人在附近巡逻。”
沈棠接过地图,弯下腰,在顾衍之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等我回来。”
她转身走了出去。
顾衍之躺在床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温度,凉凉的,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
他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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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横带着沈棠从寨子后山的一条小路绕到了万人坑的北侧。
万人坑已经被填平了大半,但北侧还有一个裂缝可以钻进去。王横用铁锹撬开几块碎石,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下面黑,小心。”他递给沈棠一盏灯笼。
沈棠接过灯笼,弯腰钻了进去。
地道又窄又矮,她几乎是爬着前进。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臭味,让人止不住地干呕。灯笼的光照在两侧的土壁上,能看到裸露的树根和碎裂的骨片——这座山,从头到脚都浸透了死亡的气息。
爬了大约一刻钟,地道忽然开阔起来。
她来到了万人坑的最底层。
这里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头顶是塌陷后形成的拱顶,脚下是厚厚一层白骨——不是堆成山的白骨,而是一层叠一层、像是被刻意铺平的骨床。灯笼的光照过去,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尽头。
沈棠跪在骨床上,开始一块一块地摸。
她摸到了老人的骨头,摸到了女人的骨头,摸到了孩子的骨头。每一块骨头都在尖叫、哭泣、咒骂,无数画面像洪水一样涌入她的脑海。她咬着牙,强忍着反噬的剧痛,一块一块地找。
终于,在最深处、最角落的地方,她摸到了一块与众不同的骨头。
那是一根肋骨,骨面上刻着两个字——“云儿”。
沈棠的手猛地一颤。
她闭上眼,将整根肋骨握在手中。
画面涌入——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囚服,被锁在石壁上。他的脸上全是伤,但眉目间有一种从容的、甚至带着笑意的神情。
一个十二岁的男孩站在他面前,哭得浑身发抖。
“爹,我救你出去!”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
“云儿,不要救爹。爹犯了错,该受罚。”
“你没有犯错!你是被太后陷害的!”
“陷害也是错。”中年男人笑了笑,“云儿,爹教你一句话,你要记住——人这一辈子,做什么事都可以,但不能骗自己。爹当年骗自己说‘为了大局可以牺牲原则’,结果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你不要学爹。”
男孩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爹,那我该怎么办?太后要杀你,我该怎么办?”
中年男人沉默了很久。
“活着。好好活着。做对的事,不要做容易的事。”他低下头,看着儿子,“云儿,爹的骨头会留在这里。等你长大了,如果觉得迷了路,就回来摸摸爹的骨头。爹会告诉你,哪条路是对的。”
男孩抬起头,泪眼模糊。
“爹,我不明白……”
“你以后会明白的。”
画面碎了。
沈棠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她将肋骨抱在怀里,爬出了地道。
王横在外面等她,见她出来,连忙扶住她。
“找到了?”
沈棠点了点头。
“走,回去找顾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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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寨子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沈棠推开顾衍之的房门,发现他不在床上。
她的心猛地一沉,正要转身去找,忽然听到屋后传来一声闷响。她绕过屋子,看到顾衍之站在后院的空地上,手里握着一把刀,面前躺着一个黑衣人的尸体。
他赤裸着上身,浑身的伤口都崩开了,血顺着腰腹往下淌。但他的站姿依旧笔直,握刀的手依旧稳。
“谢云舟的人,”他见沈棠来了,淡淡地说,“摸到寨子里来了。”
“你的伤——”
“死不了。”他收起刀,走回屋子。沈棠跟进去,强行把他按回床上,撕下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伤口。他的手肿得更厉害了,指节变成了深紫色,像是随时会裂开。
“我找到了,”沈棠一边包扎一边说,“他父亲的肋骨。”
顾衍之低头看着她忙碌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遗言是什么?”
沈棠将那块肋骨递给他,把画面里看到的一切复述了一遍。
顾衍之听完,沉默了很久。
“做对的事,不要做容易的事。”他低声重复了这句话,然后苦笑了一下,“他父亲倒是明白人。可惜他没听进去。”
“也许现在听,还来得及。”沈棠说。
顾衍之看着窗外的天色,晨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渗进黑暗。
“明天,我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