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江湖远
顾衍之离开京城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沈棠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官道尽头的苍茫里。他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喊。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脚边汇成细细的水流。她站了很久,久到打伞的侍女轻声催促:“小姐,该回了。”
沈棠没有动。她在等那个背影会不会忽然停下来。但是没有。顾衍之走得干脆利落,像是斩断了一根绳子。绳子断了,两头的人都自由了,也都不完整了。
“走吧。”她转过身,朝城里走去。
顾衍之走后的头十天,沈棠每天早起给父亲请安,下午去医馆帮忙,日子规律得像上了发条的钟。但她知道,自己在等一封信。
第十一天,信来了。王横托人捎回来的,只有薄薄一张纸:“已到南疆。平安。勿念。”沈棠把信看了三遍,叠好放进枕下的木匣子里。匣子里已有三样东西:顾衍之给的玉佩,陆烟儿托人转交的银簪,一片从太庙捡回的碎骨。
又过了半月,第二封信到了。顾衍之说他在万人坑旧址发现了谢云舟的踪迹。“他藏在万人坑下面的密道里,那里有太后当年修建的地下工事。”信的最后一行字迹潦草:“我的手开始肿了。‘断肠骨’在加重。但我还能握刀。”
沈棠攥紧信纸,闭上眼。她想起顾衍之说过的话——那个青瓷瓶里的解药只能压制毒素三年,而谢云舟又给他下了新毒。新旧交织,药效撑不了多久。三个月,最多三个月。
她睁开眼,起身去找父亲。
沈怀璋正在书房抄医书。听她说完,沉默了很久。“他让你去了吗?”“没有。”“那你去做什么?”“去救他。”沈怀璋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药渍的手。良久,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泛黄的医书,翻到某一页。
“这是‘断肠骨’的古方。唯一的解法是让毒素发作到顶点,迫使骨髓重生。但这过程九死一生,需要有人施针护住心脉。”他把书递给女儿,声音沙哑:“你娘走的时候我没能救她。你……要活着回来。”
沈棠从背后抱住父亲。“我会的,爹。”
第二天一早,她背着一个行囊,骑着一匹青驴,出了城门。行囊里只有三样东西:那本医书、一套银针、那块玉佩。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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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比想象中难走得多。
出了中原进入南疆地界,山路变得陡峭崎岻。青驴走不动了,她把它寄养在农家,换了草鞋徒步进山。气候湿热难耐,白天暴晒,夜里寒冷,蚊虫叮得她浑身是包。干粮吃完了就摘野果、挖野菜,靠着医书上的草木知识勉强活下来。
最怕的是瘴气。
一天傍晚,她翻过一座山头,忽然头晕目眩,胸闷恶心。她知道是中了瘴气,强撑着找到一棵大树,含了几片干姜,用银针扎了穴位,然后就昏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早上。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身边放着一碗水和几个野果。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蹲在她身后啃野果,面黄肌瘦,但一双眼睛异常明亮。
“小姑娘,你一个女娃子往深山里跑什么?”
“找人。”
“找的人姓顾?”
沈棠心头一跳:“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从那个寨子里逃出来的。”老头眼神暗了暗,“谢云舟的寨子。我在那里被关了半年,给他们看病。你说的那小子半个月前到了南疆,一直在山上盯着寨子。被谢云舟的人发现了,受了伤,但没被抓到。现在应该还在东边那座鹰愁涧里藏着。”
沈棠站起身就要走。
“喂!”老头在身后喊,“那山上都是毒蛇!你一个姑娘家——”
她头也没回。“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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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愁涧比想象中陡得多。山坡几乎是直上直下,到处是碎石和藤蔓。沈棠爬一步滑两步,花了一整个上午才到半山腰。手上腿上脸上全是划痕,衣裳撕破了好几处。
快到山顶时,她听到灌木丛里有异响。她拔出匕首走过去,一只手忽然从灌木丛里伸出来,扣住了她的脚踝。
那只手肿得不成样子,关节处泛着可怕的青紫色。
“顾衍之!”
她从灌木丛里把他拖了出来。他靠在树干上,浑身是泥,脸上全是灰,嘴唇发乌,眼窝深陷。飞鱼服已看不出颜色,肩头的布料被血浸透了好几层。最触目的是他的手——十根手指肿得像胡萝卜,布满了细碎裂痕,像是随时会断裂的瓷器。
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亮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的信上写了‘速来’。”
“我写错了。”
“写错了也要来。”
顾衍之虚弱地笑了:“疯了。”
沈棠抹了把眼泪,打开行囊取银针和干姜。“别说话,我先给你止血。”她解开他的衣裳,肩头的伤口已化脓。她用匕首割掉腐肉,撒上药粉,重新包扎。他全程没有叫一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谢云舟在山下寨子里?”她问。
“嗯。他手里有藏宝图和名册,还在招兵买马。”顾衍之闭着眼,“王横还要几天才到。”
“那这几天怎么办?”
“等。”他睁开眼看着她,“你陪我等。”
沈棠点了点头。她在他身边坐下,将他的头扶到自己肩上。他没有抗拒,甚至微微侧了侧身,将脸埋进她的颈窝。他的呼吸很重,带着灼热的温度——那是“断肠骨”加速发作的症状。他的时间不多了。
但她没有说。她只是伸手搂住他的肩膀,轻轻拍着。“睡吧,我守着。”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他睡着了。
沈棠低着头,看着他的脸。睡着的时候,他脸上那种冷厉的棱角消失了,露出底下年轻的、甚至带着一丝稚气的面容。她的嘴唇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碰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山下的寨子。灯火通明,人影绰绰。远处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将整座山镀上银白色的光。风从山谷吹上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也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沈棠收紧了搂着他的手臂。
今夜她在这里。明天,后天,以后的每一天,她都会在这里。
不是因为他需要她,而是因为她已经走不了了。
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没有回头路。
有些人,一旦遇见了,就想陪他走到最后。
哪怕最后是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