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天幕
紫宸山的晨雾终年不散,裹着合欢宗特有的灵花香,软绵得能浸到人骨里。可今日的演武场,却半点柔和气息也无。
场中对立着两人,皆是三年前同期入宗的弟子,也是整个合欢宗公认的——天生死敌。
苏清鸢立在东侧,一身月白弟子裙,眉眼温顺,垂眸时睫毛轻垂,看上去怯生生、软乎乎,是长辈见了都要夸一句乖巧懂事的类型。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那副纯良皮囊底下,藏着怎样一肚子腹黑算计。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身上,心里已经转了八圈恶搞念头。
灵汐月站在西侧,一身劲装利落挺拔,墨发高束,眉眼冷锐如剑。她修的是合欢宗少有的剑修路子,气质孤高,不喜媚态,更看不惯苏清鸢那副处处装软的模样。
两人从入门试炼第一天就不对付。
那时迷雾森林试炼,灵汐月见苏清鸢步履踉跄,张口便是一句噎人的冷话:“别跟在我后面,累赘,死了别算我头上。”
苏清鸢当时眼圈一红,怯生生点头,转身就引了三只低阶妖兽往灵汐月身后绕。看着对方手忙脚乱挥剑,她躲在树后笑得眉眼弯弯,半点愧疚也无。
入宗那日,灵汐月本是内定首名,却在考核前喝了苏清鸢“好心”递上的灵茶,灵力微滞,错失第一。灵汐月气得提剑找上门,苏清鸢却捧着空茶杯,眨着一双无辜眼:“师姐,是茶不好喝吗?”
从那以后,两人便成了不死不休的宿敌。
“还愣着做什么?”灵汐月指尖叩着佩剑霜华,语气冷得像淬了冰,“月度比试,你打算站到日头落山?”
苏清鸢抬眸,声音软绵清甜:“师姐这么急?我还以为师姐要多让我片刻。”
“让你?”灵汐月嗤笑,字字噎人,“我怕让得太多,你输得太难看,又要跑去师尊面前装可怜。”
周围弟子早已围了一圈,目光灼灼。谁都知道,这两位斗了三年,每次比试都能闹得宗门上下人尽皆知。
苏清鸢脸上笑意不变,心底却 开始盘算起新的整蛊点子。
灵汐月最宝贝那柄霜华剑,下次便把剑穗藏了,看她还能不能这般冷傲。
灵汐月见她迟迟不动,不耐烦更甚:“苏清鸢,你到底比不比?不比便直接认输,少在这儿碍眼。”
“比,自然是要比的。”苏清鸢缓缓提剑,姿态温顺,“只是师姐手下留情,别真伤了我。”
“伤你?”灵汐月眼神轻蔑,“你还不配。”
话音落下,她身形骤然前冲,剑光如练,直逼苏清鸢身前。剑风凌厉,不带半分留情,显然是真的想给这处处装纯的宿敌一个教训。
苏清鸢脚下轻旋,合欢宗柔媚灵术运转,身形如柳絮般飘开,看似狼狈躲闪,实则每一步都精准卡在灵汐月的剑势空隙。
“就会躲?”灵汐月眉峰紧蹙,语气更厉,“缩头乌龟一般,也好意思称我对手?”
“师姐剑法太快,我不敢硬接呀。”苏清鸢声音软软,眼底却掠过一丝狡黠,趁灵汐月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手腕轻抖,剑脊轻轻一挑,擦过对方脚踝。
灵汐月脚下一绊,踉跄半步,险些当众失态。
她猛地回头,脸色冷得吓人:“苏清鸢,你耍诈!”
苏清鸢立刻收剑,后退半步,眼圈微微泛红,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师姐怎么冤枉人?我只是顺势一挡,何曾耍诈?”
那模样温顺又无辜,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惜。
灵汐月气得胸口发闷,却抓不到半点把柄,只能咬牙切齿:“你少装模作样!我迟早拆穿你的假面具!”
两人正针锋相对,整个天地忽然轻轻一震。
不是地震,不是灵力波动,更不是法宝异动。
那是一种极淡、极静、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从九天之上缓缓铺开。
所有人都猛地抬头。
苏清鸢与灵汐月也跟着抬眼。
天空依旧是晨雾缭绕的淡青色,没有裂痕,没有霞光,没有异象。
两人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都没听见。
什么异样气息都没感知到。
她们只觉得,周围的气氛,一瞬间变得极其诡异。
方才还喧闹的围观弟子,全都僵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神直勾勾地望着上空,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有人瞪大眼,有人捂嘴,有人偷偷戳身边的人,眼神里全是兴奋与暧昧。
合欢宗的长老们原本端坐高台,此刻竟齐齐前倾身子,目光发亮,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连远处山峰的外宗弟子、路过的散修,都不约而同驻足望天,神色激动,窃窃私语。
整个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变成了一场巨大的围观现场。
可苏清鸢和灵汐月,站在最中央,却像被隔绝在另一个维度。
她们看不见那道横贯天地、无声无息的透明天幕。
听不见天幕下修士们炸开锅的议论。
感受不到那道只属于她们两人的、被全修仙界注视的目光。
她们只知道——
所有人都在看天上。
所有人都在对着她们的方向,露出奇怪、兴奋、暧昧、看热闹的表情。
灵汐月眉头拧得死紧,周身寒气更重。
她下意识看向苏清鸢,认定是对方搞了鬼。
“你又做了什么?”她声音冷硬,字字噎人,“暗中弄出这些手段,让所有人看我们笑话,你很得意?”
苏清鸢也是一怔。
她同样什么都没察觉,只觉得周遭目光黏腻又古怪,像无数道视线缠在身上,让人浑身不自在。
她心底立刻判定:一定是灵汐月在背后散播她的谣言,故意让她难堪。
于是她垂眸,声音更软,带着几分委屈:“师姐,我没有。你看大家都怪怪的,我也很害怕。”
她说着,指尖微微蜷缩,一副受惊小兔子的模样。
可心底,腹黑的念头已经翻涌:好你个灵汐月,敢阴我,下次定要让你在宗门大比上出个大丑。
灵汐月见她这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心头莫名一躁,却依旧嘴硬:“害怕?我看你是装得太过,连自己都信了。”
她甩袖转身,不愿再与这戏精宿敌纠缠:“今日比试作罢,改日再比。”
说罢,迈步便走。
苏清鸢望着她的背影,眼底的委屈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得逞的淡笑。
她慢悠悠收剑,也转身离开。
一路上,不断有弟子偷偷看她,眼神暧昧,嘴角含笑,甚至有人对着她悄悄比划,低声交谈。
苏清鸢只当是灵汐月的手笔,心里冷笑,面上依旧温顺无害。
她不知道。
她更不会知道。
就在她与灵汐月针锋相对、互相误解的每一刻,九天之上那道无形天幕,正清晰无比地播放着她们的一切。
从入门试炼的互坑。
到入宗考核的暗斗。
到方才演武场上的毒舌与腹黑。
到两人口是心非的细微表情。
到苏清鸢眼底一闪而过的恶搞算计。
到灵汐月转身时,悄悄泛红的耳根。
全修仙界,上至宗门老祖,下至外门弟子,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我靠!这对绝了!毒舌傲娇×腹黑小师妹!”
“灵汐月嘴上骂累赘,身体却很诚实地护着!”
“苏清鸢看着软,一肚子坏水,专逗灵汐月!”
“这哪是宿敌,这是天命CP啊!”
合欢宗弟子直接磕疯,长老们笑得合不拢嘴,外宗修士纷纷入坑,整个修仙界一夜之间,沦为大型吃瓜现场。
而这场盛大的围观,两位正主,自始至终一无所知。
苏清鸢只当灵汐月抹黑她。
灵汐月只当苏清鸢装可怜。
她们依旧是彼此眼中,最讨厌、最针锋相对、最不死不休的宿敌。
她们看不见天幕。
听不见议论。
感知不到半分气息。
她们只知道,从这一天起,整个世界,都变得奇怪了。
却不知道,有一道无形的宿命之幕,已将她们两人,牢牢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