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下一趟班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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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再婉柳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56606 字

第一章:拥挤的家,沉默的小五

更新时间:2026-04-27 14:29:47 | 字数:3414 字

不是什么亲昵的小名,只是因为谢远在家排行第五。上面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妹妹。一家八口挤在小镇那间不足六十平米的老房子里,空气里永远混杂着煤炉的烟火气、饭菜的油腥味,还有常年潮湿的霉味,吵吵嚷嚷,连呼吸都觉得挤。

房子是那种老式的土坯房,墙皮掉得坑坑洼洼,露出里面发黄的泥坯。堂屋兼着客厅和厨房,一张掉漆的四方木桌占了大半空间,桌上永远摆着吃剩的碗筷、没洗的菜盆,还有几个孩子丢的作业本和玩具。靠墙堆着半人高的柴火,上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每次生火做饭,火星子一窜,呛人的烟味就会把整个屋子填满,熏得人眼睛发疼。

他从记事起,就习惯了缩在角落里。哥哥姐姐们要么会哭会闹抢零食,要么嘴甜讨爸妈欢心,只有他,连大声说话都觉得费劲。爸妈没读过什么书,养孩子就像地里撒种子,能活下来、不饿着冻着,就算尽到了责任。他们不知道,他也会因为没人跟他说话而难过,也会因为被忽略而偷偷掉眼泪。

所以他学会了沉默。

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去喂猪、劈柴、烧火做饭。这些活他做得又快又好,爸妈只会在邻居夸他时,随口说一句“小五就是老实”,连一句“累不累”都不会问。他也不奢求,只要他们别骂他、别打他,这就够了。

冬天的清晨总是冷得刺骨,天还没亮透,谢远就得摸黑爬起来。灶房里的水缸冻着薄冰,用瓢敲开冰面,舀水倒进锅里,蹲在灶前添柴火。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烟味呛得他直咳嗽,眼泪混着煤灰流下来,也没人管他。锅里煮着玉米糊糊,还有给猪吃的红薯藤,蒸汽腾腾地冒起来,模糊了他冻得通红的脸。

等锅里的东西煮好了,先把猪食舀进桶里,提到后院的猪圈。猪圈里臭烘烘的,猪哼哼唧唧地拱着食槽,他站在旁边,看着它们吃得欢实,心里想着,它们至少还有东西吃,而他,好像连被人在意的资格都没有。喂完猪,再回灶房盛一碗玉米糊糊,就着咸菜,匆匆扒几口,背上书包就往学校跑。

学校离家里有两里地,他总是走得很快。路上的风刮得脸疼,他裹紧洗得发白的棉袄,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路边的田埂上长着枯黄的草,偶尔有麻雀飞过,叽叽喳喳的,比他热闹多了。

到了学校,也没人跟他说话。初一的教室闹哄哄的,同学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讨论昨天的动画片,或是分享带的零食。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靠窗的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砖。他把书包放在桌肚里,拿出课本,却看不进去。同桌是个男生,叫王磊,他总是跟前后桌打闹,从来不会主动跟他说话。有时候他不小心碰到我的胳膊,也只会皱着眉,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赶紧躲开。

班主任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总是板着一张脸,看人时眼神带着点刻薄。她好像天生就不喜欢谢小五,每次点名,轮到他的时候,声音都比别人高半分。“谢远!作业怎么又没写完?”“谢远!上课又走神了!”“谢远!你能不能跟同学学学,别总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她不知道,他不是不想写作业,只是晚上回家要干很多活,等忙完所有事情,天早就黑透了,煤油灯的油又舍不得多用,只能借着灶膛里的火光,潦草地写几笔。她也不知道,我不是不想跟同学说话,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人愿意听他说。

有一次,数学老师布置了课堂作业,他有一道题不会做,犹豫了很久,鼓起勇气举手问老师。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本子,皱着眉说:“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上课听什么了?”然后当着全班的面,把我的本子扔回了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教室里哄堂大笑,他低着头,脸烫得像火烧一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举手问问题了。

放学铃响了,同学们背着书包一窝蜂地冲出教室,谢远总是最后一个走。收拾好书包,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孤独的线。路上偶尔会碰到同学,他们结伴走着,说说笑笑,看见他,就会停下脚步,对着他指指点点,小声地说着什么。他知道他们在说自己,说什么闷葫芦,爸妈不疼,身上有一股猪臭味。

他总是假装没听见,加快脚步,把他们的笑声甩在身后。

回到家,家里依旧吵吵闹闹。哥哥在看电视,姐姐在织毛衣,妹妹在哭,爸妈在做饭,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孩子的哭闹声,电视里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乱炖。他放下书包,就去帮妈妈烧火。妈妈一边炒菜,一边抱怨:“你看你哥哥,就知道看电视,一点活都不干,哪像你,还知道帮家里搭把手。”

她的语气里没有夸奖,只有理所当然。谢远低着头,往灶膛里添柴火,火苗映着他的脸,暖烘烘的,可他心里还是冷的。

吃完饭,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然后喂鸡,扫院子,等所有活都干完了,天已经黑透了。我回到里屋,妹妹已经睡着了,打着小小的呼噜声。他坐在床沿上,拿出藏在枕头下的笔记本,那是他用作业本剩下的纸订成的,上面写着一些他不敢跟别人说的话。

“今天,刘老师又骂我了,因为我上课走神了。”

“王磊说我身上臭,不跟我坐一起了。”

“妈妈说我老实,可我不想只做个老实人。”

“要是我也有朋友就好了。”

他写得很慢,字歪歪扭扭的,因为煤油灯的光很暗,又舍不得多添油。写完,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看着糊着报纸的天花板,上面印着旧报纸上的新闻,还有几处被雨水打湿的痕迹。

他常常想,要是自己不存在,会不会爸妈就能轻松一点,这个家也能安静一点?要是我像哥哥姐姐一样会说话、会撒娇,爸妈会不会多看看我?要是我也有朋友,是不是就不用总是一个人了?

可这些问题,从来没有人回答过他。

谢远不喜欢说话,也不知道该跟谁说。学校里,他是最沉默的那个;家里,他是最透明的那个。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觉得,他好像天生就该是这样的。

只是偶尔,看着别人家的孩子被爸妈牵着走,看着他们笑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会隐隐发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而是钝钝的,像有人在心里压了一块湿冷的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有一次,学校组织体检,医生问他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他摇了摇头。医生看着他,皱了皱眉,说:“你这孩子,怎么总是低着头,多跟同学玩玩,别总是一个人。”他还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也想跟同学玩,可他们都不愿意理他。

还有一次,妹妹过生日,爸妈买了一个小蛋糕,哥哥姐姐围在桌子旁边,吵着要吃奶油。爸妈笑着给他们分蛋糕,谁也没想起他。他独自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妹妹举着一块蛋糕跑过来,递到他面前,说:“哥哥,给你吃。”他愣了一下,接过蛋糕,那是他第一次吃蛋糕,奶油很甜,可他却哭了。妹妹吓得手足无措,爸妈看见,不耐烦地说:“哭什么哭,多大点事,就知道哭丧着脸。”

他赶紧擦掉眼泪,把蛋糕塞回妹妹手里,转身跑进了里屋。我靠在墙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原来,他也会哭,也会难过,也会想要一点点温暖。

冬天的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很冷,谢远裹紧了身上的棉袄,还是觉得冷。后面直接蜷缩在床角,听着外面的笑声,心里空落落的。自己好像被全世界遗忘了,没有人在乎他的感受,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叫谢远的十五岁少年,心里藏着一个小小的、快要被淹没的世界。

他以为,他的人生就会这样一直下去,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隧道,黑暗,潮湿,只有他一个人在走。

日子一天天地过,谢远依旧每天早起,喂猪,做饭,上学,放学,干活,睡觉,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刘老师依旧针对他,同学依旧孤立他,爸妈依旧对他不管不顾。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被忽略,习惯了一个人。

有时候,他会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公交车,看着车上的人上上下下,热闹非凡。他常常想,要是我也能坐上一辆车,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可他知道,他不能。他走不了,他还要干活,还要照顾妹妹,还要待在这个家里。他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连飞翔的勇气都没有。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片空地上,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我一个人,还有呼啸的风。他喊着爸妈的名字,喊着哥哥姐姐的名字,喊着同学的名字,可没有人回应他。他跑啊跑,却怎么也跑不出去,直到筋疲力尽,倒在地上,哭了起来。

然后,他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天还没亮,他摸了摸脸上的眼泪,冰凉的。然后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摸黑走到灶房,点燃柴火,开始烧火做饭。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他看着跳动的火苗,心里想着,明天,又是一样的一天。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再过几个月,初二开学的时候,会有一个女孩,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阳光,照进他这个灰暗的世界里。她会穿着白色的裙子,背着书包,笑着走到他面前,跟他说:“你好,我叫夏安然,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而那束光,会照亮他整个青春,也会照亮他往后的一生。一句你好,那就是真的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