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黄昏归海
连日被灰蒙天穹压抑心神,又夜夜深陷泥沼梦魇、受深海低语反复精神侵蚀之后,芙洛克身上那点古灵精怪的活泼劲儿彻底被拉莱特小镇磨得所剩无几,但她的疑问还没有得到解答。
她住进老婆婆的石屋已有数日,白日里天色永远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蒙蒙雾霭,日光惨白没有半点暖意,街巷永远人潮涌动却死寂无声,耳边看不见源头的嬉笑声昼夜盘旋;夜里窒息梦魇反复缠身,低语呢喃钻脑蚀骨,让她夜夜惊醒、冷汗浸衣。
几番折腾下来,芙洛克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心里的惶恐越积越重,她渐渐不敢再随意上街打探,也不敢再贸然追问任何关于母亲、关于失踪、关于古祀的话题。
小镇的禁忌藏在空气里,藏在每个镇民麻木空洞的眼神里,一碰就会滋生更深的诡异。
她眼下的目标,不再是莽撞寻人,而是先悄悄摸清这座小镇的诡异作息规律,从镇民反常的一举一动里,扒出藏在深处的蛛丝马迹,顺着细微痕迹慢慢靠近母亲的下落。
芙洛克心里已然清楚,拉莱特从不按照人类的常理运转,想要找到答案,就得先看懂这里的规矩。而这里的规矩,从来不说出口,只藏在所有人统一又怪异的行为里。
她开始刻意收敛所有情绪,白天待在石屋附近远远观望,不靠近、不搭话、不招惹,只默默观察来往镇民的一举一动。这些居民日复一日重复着机械的动作,开店、走路、劳作,全程沉默不语,神情僵硬麻木,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没有丝毫偏差,没有半分活气。
起初几日,除了永恒的沉默与感官错位的异响,她看不出任何特殊规律,直到她留意到黄昏。
拉莱特的黄昏来得格外怪异,没有落日熔金的晚霞,没有渐变温柔的天色,白日惨白的天光只会骤然一点点暗沉下去,灰蒙雾霭变得愈发厚重,海天交界的地方染成一片浑浊的暗青色,压抑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每到这个时刻,诡异就准时降临。
无论镇民正在做什么,摆摊劳作的、走路赶路的、站在街边伫立的,所有男女老少,无一例外,会在同一瞬间停下手里所有动作。没有任何人指挥,没有任何口令示意,彼此之间没有对视,没有交流,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全镇人如同被按下统一开关,齐齐转身,步调一致,一言不发,朝着海边的方向缓缓走去。
整条街巷瞬间安静到极致,只剩脚下石板路单调的脚步声,整齐划一,沉闷压抑,千百道脚步叠在一起,却听不出半点人气,像一群没有灵魂的傀儡,奔赴一场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宿命仪式。
冲突也在此刻彻底显现:这场全民集体拜海仪式,透着压垮人心的致命压抑,远超白日任何诡异景象,无形的压迫感裹着海腥冷风扑面而来,让人光是看着,就心生本能的恐惧。
芙洛克每次看到这一幕,心脏都会紧紧缩在一起,不敢靠近,却又克制不住心底的执念与好奇。她想要躲开,却又想弄清这场黄昏仪式到底是什么,想知道母亲是否也曾站在这群人之中,想摸清这一切和古祀、和失踪之人到底有什么关联。
她只能每次都趁着黄昏将至,悄悄躲在海边一块巨大的礁石后方,礁石厚实隐蔽,刚好能挡住她的身形,又能让她看清海岸线的一切动静。她蜷缩在礁石阴影里,屏住呼吸,不敢出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小心翼翼探头,偷偷观察海边的景象。
整片海岸线早已站满了小镇居民,密密麻麻,排列整齐,所有人全都面朝漆黑翻涌的深海,笔直伫立,一动不动。
没有跪拜,没有焚香,没有诵经,没有任何人类祭祀该有的流程。
成千上万的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僵硬直立,面朝大海,从黄昏伫立到天色彻底黑透,全程死寂,纹丝不动,如同一座座活人石雕,扎根在海岸边,与海风、黑浪、灰蒙天色融为一体。
那场面无声却骇人,全民皆傀儡,尽数归大海。
就在一次次偷看的过程中,芙洛克无意间发现了第一个惊天异样。
她屏住呼吸,目光细细扫过每一个伫立的镇民,从老人到孩童,无一例外,所有人垂在身侧的手腕上,都赫然印着一圈一模一样的青黑涟漪纹路。
纹路层层叠叠,一圈圈向下盘旋褶皱,肌理扭曲、色泽暗沉,和古祠里那座血肉邪神塑像表面的腐蚀肌理、涟漪纹路,分毫不差,完全一模一样。
这一刻,芙洛克心里猛地一震,心底仅存的人类认知开始动摇。
她终于明白,这不是普通纹身,不是小镇装饰,是刻在每个人身上的标记,是统一的烙印,是属于这座小镇独有的印记。
悬念在心底疯狂滋生:这些青黑纹路到底是什么?是血脉诅咒?是同化印记?难道这座小镇里的所有居民,从来就没有真正的人类,全都是被古神同化的异类眷属?
还没等芙洛克从震惊中缓过神,更惊悚的一幕,猝不及防撞进她眼里。
人群最前方,站着的正是平日里对她和蔼温柔、看似唯一正常人类的引路老婆婆。
老婆婆站在所有镇民的最前列,位置特殊,身姿笔直,比所有人都更靠近深海,像是这场傀儡仪式的接引之人。晚风从海面呼啸吹来,阴冷刺骨,吹动老婆婆花白的头发,发丝随风轻轻飘动。
就在发丝飞扬的一瞬间,芙洛克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她看得清清楚楚,绝不是眼花,绝不是错觉。
老婆婆满头花白的银发,在海风拂动的刹那,转瞬之间,化作了无数根细细密密、不停扭动伸缩的黑色活体触须。
触须细细蠕动,轻轻摇摆,带着深海活物独有的黏腻诡异,在暮色里一闪而过。
仅仅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错觉,快得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下一眨眼,那些蠕动的黑触须,又瞬间恢复成花白的长发,静静垂在肩头,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惊悚的异变从未发生。
可芙洛克看得真真切切,分毫不错。
亲眼目睹老婆婆非人异象的这一刻,她的心理认知彻底被打破、被击碎。
那个第一个主动和她说话、对她和善收留、给她住处、看似慈祥无害的老婆婆,根本不是普通人。
她是人皮之下,藏着怪物真身的异类。
小镇所有温柔都是假象,所有和善都是伪装,所有人类模样,都只是一层薄薄的皮囊而已。
礁石后的芙洛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半点惊呼,心脏狂跳不止,冷汗瞬间浸透后背,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她不敢动,不敢出声,不敢暴露自己,只能蜷缩在阴影里,眼睁睁看着海岸边那群带纹傀儡静静伫立,看着老婆婆恢复人形,看着整片小镇沉浸在无声的归海仪式里。
压抑、恐惧、绝望,一层层压在心头。
她终于彻底知晓,自己踏入的从来不是普通小镇,而是一座异类聚居地。
而她要找的母亲,深陷在这里,结局可想而知。
拉莱特的黄昏,不是日落, 是傀儡归海,是异类苏醒,是宿命渐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