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灰蒙天穹
她点了点头,连忙说道:“谢谢婆婆,麻烦你了。”
老婆婆笑了笑,转身朝着祠堂外走去:“不麻烦,走吧。”
芙洛克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古祠。
走出祠堂的瞬间,那股浓烈的腥腐味终于淡了些,可耳边的嬉笑声却变得更清晰了些,像是有人就在不远处的巷子里打闹。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血肉塑像,只见那些褶皱依旧在缓慢地蠕动,像是一双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离开的背影。
她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跟上了老婆婆的脚步。
老婆婆的住处果然不远,就在古祠下方的一片石屋区。石屋是用海边的礁石砌成的,低矮狭小,屋顶铺着厚厚的海草,海草被海水浸得发潮,散发着淡淡的海腥气。石屋的门口挂着一串晒干的贝壳,贝壳上也刻着和古祠门楣一样的涟漪纹路。
推开门,屋里的光线很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惨白的日光。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木床,一张矮桌,两把木椅,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家具。桌上放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一些食物,看起来是小镇的特产。
老婆婆把芙洛克让进屋,指了指矮桌:“随便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芙洛克坐在木椅上,打量着屋里的环境。屋里的墙壁上也刻着浅浅的涟漪纹路,和古祠里的纹路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淡,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她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安,可看着老婆婆端着水杯走过来的和善模样,又把这份不安压了下去。
老婆婆把水杯递给她,笑着说道:“刚到这里,肯定渴了,喝点水吧。桌上有吃的,是我今天刚准备的,你尝尝。”
芙洛克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淡淡的海咸味,和外面的海腥气不一样,还算能入口。她看向桌上的竹篮,里面装着几样东西,有一堆粉红色的颗粒,看起来密密麻麻,像是鱼籽,可又比鱼籽大上三四倍,形状圆润,像一颗颗小葡萄;还有一些新鲜的鱼虾蟹,堆在一旁,海腥味很重;另外还有一坛发酵的果子酒,酒坛的封口处贴着一张纸,纸上画着涟漪纹路。
她拿起一颗粉红色的颗粒,放在手心里。颗粒摸起来软软的,黏黏的,像是果冻一样,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她本来想尝一口,可就在分神的瞬间——
她的手猛地一抖,颗粒在她的手心里轻轻抽搐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很细微,可芙洛克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脏瞬间狂跳,猛地松开手,颗粒掉在了桌上,依旧静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动静,像是刚才的抽搐只是她的错觉。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颗粉红色的颗粒,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颗颗粒。
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了。
颗粒的表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一圈涟漪般的波动,从颗粒的中心扩散到边缘,然后又迅速消失。
活体蠕动。
这个念头窜进芙洛克的脑海,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猛地后退,靠在墙上,手指都在发抖。
这不是鱼籽,也不是普通的果实。
这是活的。
老婆婆端着果子酒走过来,看到芙洛克的样子,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把酒杯放在桌上:“这是拉莱特的特产,叫海籽果,是深海里的一种生物,煮熟了就能吃,味道甜甜的,很鲜。”
芙洛克看着桌上的海籽果,心里的恐惧越来越浓。她刚才亲眼看到了颗粒的抽搐,那不是错觉。这些粉红色的小葡萄一样的东西,是活的,是会蠕动的生物。
她不敢碰,也不敢吃。
老婆婆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拿起一颗海籽果,放进嘴里,慢慢嚼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放心吃,海籽果很安全,只是刚吃的人会觉得有点不习惯。”
她又拿起一坛果子酒,打开封口,一股清甜的酒香飘了出来,和外面的海腥气、腥腐味完全不一样。她给芙洛克倒了一杯,递过去:“尝尝这个,是我自己酿的,味道和外面的一样,能压一压海腥气,也能安神。”
芙洛克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酒杯。她现在心里慌得厉害,海腥气和腥腐味缠在身上,让她坐立难安,或许喝一点果子酒,能让她稍微平复一点。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清甜的果酒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果香,瞬间驱散了嘴里的苦涩。
在老婆婆海边的小石屋住下来之后,芙洛克原本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总算有了一点短暂的松弛。
至少在眼下这座处处透着诡异的拉莱特小镇里,她终于有了一处可以落脚安身的地方,不用孤身游荡在死寂又压抑的街巷,不用面对那些眼神空洞、形同木偶的沉默镇民。她心里很清楚自己眼下的目标,暂时留在石屋休整身心,稳住慌乱的情绪,不贸然招惹小镇的古怪规矩,等心神稍稍平复,再借着老婆婆和善亲近的便利,暗中一点点打探母亲的踪迹。寻母的执念始终刻在心底,哪怕这座小镇处处反常、步步藏疑,她也绝不会轻易放弃。
只是芙洛克很快就发现,拉莱特从来不会给人真正的安稳喘息之机。
这片天空的蓝,永远蒙着一层洗不掉的厚重灰蒙雾霭。
不是阴天的暗沉,不是海风带来的薄雾,是一层死死贴在天地之间、化不开散不去的灰蒙蒙浊气,像一层脏污的薄纱,捂住了整片天空,盖住了所有光亮。蓝天不再澄澈透亮,白云透着浑浊暗沉,就连洒落下来的日光,都是惨白惨白的,没有半点暖意,落在皮肤上凉飕飕的,晒在身上毫无温度,仿佛头顶的太阳只是一块冰冷的白亮摆设,根本没有丝毫热气。
整座小镇的色调,都被这层灰蒙雾霭硬生生压得昏暗压抑。万物看着鲜活,实则死气沉沉,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洗不干净的颓败感,连海风拂面吹来,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湿气,裹着浓重的海腥气,吸进肺里都让人胸口发闷,心口沉甸甸的。
白天待在石屋附近的时候,她也曾试着悄悄打探消息,偶尔借着散步的由头,在周边街巷转悠,想看看能不能偶遇知情的人,打听外来女人的踪迹,问问母亲是否来过古祠、是否和小镇的古祀有关。可所有镇民依旧是那副麻木沉默的模样,神情僵硬,目不斜视,别说搭话交流,就连对视一眼都显得格外忌讳。芙洛克碰了几次无形的冷墙,心里越发清楚,在拉莱特,任何关于寻人、关于外来者、关于离开的话题,都是绝对的禁忌,根本无从打听。
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暂时作罢,乖乖待在老婆婆的石屋里休整,熬到天黑,只盼着夜里能睡个安稳觉,养足精神再继续寻母。
可芙洛克万万没想到,白天的压抑只是铺垫,夜晚的精神侵蚀,才是拉莱特最恐怖的折磨。
小镇的天黑得毫无征兆,没有落日余晖,没有晚霞渐变,白日的惨白天光转瞬就被浓稠的夜色吞噬,黑夜来得迅猛又突兀,顷刻间就笼罩整座小镇。石屋里没有电灯,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火摇曳不定,光影在斑驳的石墙上晃来晃去,映得屋内明暗交错,氛围感愈发阴森。
连日赶路加上心里紧绷,芙洛克身心俱疲,躺下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她本以为能一夜安睡,逃离白日的压抑惶恐,可闭眼的瞬间,她就直直坠入了一场无边无际的恐怖梦魇。
不是血腥惊悚的噩梦,没有鬼怪追袭,没有可怖画面,却是最折磨人心智、侵蚀理智的深海泥沼之困。
睡梦之中,芙洛克感觉自己整个人深陷一片冰冷粘稠的深海泥沼里,周身没有光亮,没有边际,只有无尽的黑暗与湿冷。粘稠的淤泥死死裹住她的四肢,牢牢束缚住她的身躯,从头到脚都被厚重的泥沼禁锢,分毫动弹不得。她想抬手挣扎,手臂纹丝不动;想张嘴呼救,喉咙像被淤泥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想大口呼吸,胸腔却被无形的力量死死压住,每一次换气都格外艰难,窒息感密密麻麻席卷全身,憋得她心口发疼,浑身僵硬发麻。
不知在梦魇里煎熬了多久,她才猛地从噩梦中挣脱,无端惊醒。
夜夜如此,循环往复。
她心里清楚,自己正在被这座诡异的小镇慢慢改变。
可她根本无力反抗。
这道悬念像一根冰冷的刺,死死扎在芙洛克心底,越扎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