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翘英庄的灯
我站在院子里,听见珍珍和可可的对话,鼻子酸了一下,赶紧仰头看月亮。月亮圆圆的,像个大饼挂在天上,看得我肚子都饿了。
“吃饭了!”老母亲在屋里喊了一声。
我赶紧进屋。
“今天卖茶叶挣了钱,庆祝一下。”珍珍说着,往我碗里夹了一块腊肉,肥的,油汪汪的。
“我也要!我也要!”可可举着碗够。
珍珍给她夹了一块瘦的,她咬了一口,嚼得满嘴油,笑得眼睛都没了。
老母亲捧着粥碗笑,说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我扒了一口米饭,那块肥腊肉香得直冒油,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暖得浑身都舒坦。屋外的枣树叶被风扫得沙沙响,院门口挂着的竹灯笼晃了晃,黄融融的光透过纸皮漏出来,在泥地上铺出一小片软乎乎的亮。
我放下碗擦嘴,听见外头有脚步声,推门就看见翘英庄里远近几户的灯都亮了,顺着茶田的田埂一路铺过去,像把碎星子撒在了山坳里。
老母亲喝了一口汤,咂了咂嘴,忽然问了一句:“长安,明天还上山不?”
“上啊,春茶收了,还得翻土施肥,过俩月摘夏茶。”
同去的阿强说今年夏茶的品相比去年好,得早早把地力养足了,别误了一季的收成。我应着,把院门口的竹灯笼又挑亮了些。
“你腿行不行?”
“早好了。”
“那行。”老母亲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汤,“别逞强。”
“不能。”
吃完饭,可可又拽着我要讲故事。
“爸爸,昨天那个大侠陈长安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讲完了啊。”
“没完!你说他后来不当大侠了,回家种茶了。那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啊。”
“不行不行,要有然后!”可可撅着嘴,“然后他闺女是不是长大了?是不是也成了大侠?”
我想了想,笑了。
“嗯,然后他闺女长大了,但是没有当大侠。”
“那当什么了?”
“当了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茶老板,把翘英庄的茶叶卖到了璃月港、须弥、枫丹,全世界都喝她家的茶。”
可可的眼睛亮了:“真的吗?”
“真的。”
“那她是不是很有钱?”
“特别有钱。”
“那她有没有给爸爸买好多好多东西?”
“买啦,给她爹买了一座新房子,一个大院子,院子里种了两棵枣树,结的枣子比拳头还大。”
可可笑得咯咯的,在我腿上滚来滚去。
珍珍在旁边听着,笑着摇了摇头,没拆穿我。
其实她闺女现在连五岁半都不到,以后当不当茶老板还不知道呢。
但是讲故事嘛,谁管真假?
入夜了。
可可在院子里疯跑了一天,终于累了,窝在我怀里,哈欠连天。
珍珍端了一碗热茶出来,递给我。
“喝点,暖暖。”
我家茶其实不差,只是以前没机会卖出去。
现在好了,茶叶被订光了,明年扩种,后年再扩种,说不定真能把翘英庄的茶叶卖到全世界去。
我靠在门框上,一手端着茶碗,一手搂着可可。
老母亲在里屋喊了一声:“长安,别着凉了!把外套穿上!”
“穿了穿了。”我应了一声,其实没穿。不冷,春天了,夜风凉丝丝的,但很舒服。
可可趴在我腿上,迷迷糊糊地问:“爸爸,天上哪个星星是可可?”
我抬头看天。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米。
“最亮的那颗。”
“哪颗最亮?”
“就那颗。”
“不对,那颗最亮!”可可指着北边一颗特别亮的星星。
“对对对,就那颗。”
“那是可可吗?”
“嗯,是可可。”
“那爸爸是哪颗?”
我找了找,指着她旁边一颗稍微暗一点的:“那颗。”
“为什么爸爸的星星没有可可亮?”
“因为爸爸老了,老了就不亮了。”
“那妈妈呢?”
珍珍在旁边把洗好的衣服晾在绳子上,听见了,抬头看了一眼。
我赶紧又找了一颗:“那颗,妈妈那颗,不亮也不暗,刚刚好。”
可可看了看,满意了,打了个哈欠,把脸埋在我腿上,闭上了眼睛。
没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
睡着了。
珍珍晾完衣服,坐到我旁边的门槛上,和我并排靠着门框。
远处,璃月港的灯火在天边亮着,像是另一片银河,落在人间。
晚风带着山谷里的草木香吹过来,掀动了珍珍搭在绳上的衣角,也拂动了可可软软的发梢。
我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头顶,掌心能摸到她发间带着的太阳晒过的暖意,身边的珍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草叶上的露水,怕惊飞了夜里的虫,也怕吵醒了怀里睡着的孩子。
海面上有船,船上的灯一晃一晃的,像萤火虫在飞。
“长安。”珍珍忽然开口。
“嗯。”
“今天那些人,为什么来买茶叶?”
“我也不知道。”
“你认识什么大人物吗?”
我想了想。钟离先生?往生堂的先生,不算什么大人物吧?旅行者?她倒是认识凝光,但凝光管商业,也不至于为了我这点茶叶打招呼吧?
我认识的人里,没有能说得上话的大人物,对着远处晃动的灯火笑了笑,指尖蹭过可可软乎乎的耳廓。
“不认识。”我说。
珍珍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算了,”她说,“反正生意好就行。”
“对。”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你真的不走了?”
“不走了。”
“天天在家?”
“天天在家。”
“说话算话?”
“拉过钩了。”我伸出女儿的小拇指晃了晃。
珍珍笑了,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她的头发有一股皂角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像刚洗过的被单。
夜风吹过来,吹得枣树的叶子沙沙响。
我摸了一下怀里的神之眼。
纯金色的石头,安安静静的,温温的,像一颗被捂热了的鸡蛋。
它不发烫了,不发光了,就那么待着,像是也在听故事,听累了,睡着了。
我忽然想说点什么。
“我不需要当英雄。”
“我只要当可可的爸爸。”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夜风听得见,只有枣树听得见,只有怀里那颗石头听得见。
但它听见了。
灰金色的光,在我胸口微微亮了一下。
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一条缝,看了一眼这个世界,确认一切都还好,又闭上了,珍珍坐下靠在我的肩上休息,我和她相互依偎着,看着天上的星星。
一闪一闪的。
每一颗都安安稳稳挂在天上,就像我们,就像可可,此刻都安安稳稳守在一起。枣叶的沙沙声轻得像摇篮曲,怀里石头的温度,颈边珍珍发梢的风,都软乎乎裹着我。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