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岩王爷的挽留
然后她笑了一下。
“好。”她说。
就一个字。
但我觉着,这一个字比我那颗神之眼还重。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起来了。
茶山上的茶叶该收了,前阵子又是受伤又是打仗又是办手续,耽误了好些天,再不去看,今年的春茶就要老了。
珍珍比我起得还早,已经在灶台边忙活了。
她给我包了两个杂粮饼子,用油纸包好,塞进我手里。
“中午吃。”
“嗯。”
“别又忘了。”
“不能。”
我推开院门,晨雾还没散,村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鸡叫。
远处的茶山被雾裹着,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没干的水墨画。
我沿着田埂往山上走,露水打湿了裤腿,凉丝丝的。空气里有一股子新鲜草叶的味道,还有泥土被露水泡过的腥气。
好闻。
我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东边山脊后面探出头来,金光洒在茶山上,把一垄一垄的茶树照得油亮油亮的。叶子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啊闪的,像碎银子。
以前在盗宝团,每天睁开眼是洞顶的裂缝,闭上眼是老疤的骂声,白天提心吊胆,晚上翻来覆去。
现在呢?
现在我站在自己的茶山上,太阳照着,风吹着,口袋里揣着两个饼子,胸口揣着一颗神之眼。
虽然不知道怎么用,但不耽误我高兴。
我正蹲在一棵茶树旁边看叶子的长势,其实我也看不太懂,种茶这事我还没珍珍在行。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今年的春茶,雨水多了些,但日照够,收成不会差。”
我吓了一跳,差点从田埂上滚下去。
转过身,看见一个人站在我身后。
一个男人,穿着得体的长袍,颜色是那种很沉的石褐色,衣料看着就不便宜。他长得很周正,气质从容得像一杯放了很久的茶,不急不躁,不冷不热,就那么站在那儿,像是一棵树,像是本来就在那儿。
手里没有拿东西,就那么负手站着,看着茶山,像是在看一幅画。
我愣了好一会儿。
“钟离先生,您怎么来了?”
“路过。”他说,目光从茶山上收回来,落在我身上。
“路过?”我看了看四周,这半山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谁会“路过”这儿?
他笑了笑,没解释。
“你是这片茶园的主人?”
“啊,对。”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赶紧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伸出去想握手——但又觉得不合适,又缩回来了。人家是璃月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一个种茶的,跟人家握什么手?
钟离没在意,目光落在我胸口。
他在看神之眼?隔着衣服,但他好像看得见似的。
“你得到了它。”
“啊……对。”我摸了摸胸口,“那天在层岩巨渊,忽然就有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知道。”钟离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个事实。
我愣了一下。
“你知道的,”他又说了一遍,看着我,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波澜,却让人没法反驳,“只是你不觉得那是理由。”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知道?
我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趴在地上、浑身是血、连手指头都动不了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可可的风筝还没买。我知道我冲上去挡那个雷球的时候,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没时间想。我知道我喜欢每天回家的时候,灶台上有一盏灯亮着,有人等我。
这些算“理由”吗?
我不知道。
但钟离说“你知道”,那可能……我真的知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像是从我脸上读到了答案,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的愿望,”他说,“很干净。”
干净。
这个词我没想过。我这一辈子,偷过东西,骗过女儿,走过错路,欠了一屁股良心债。我有什么资格说“干净”?
但钟离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安慰我,也不是在夸我。
只是在陈述。
像是路过一片茶山,闻到一股清香,说一句“这茶不错”。
然后他转身走了。
“钟离先生!”我在身后喊了一声。
他停下来,没回头。
“那个——谢谢您送的风筝!可可很喜欢!”
他沉默了一秒。
“不必谢我。”他说,“那是你应得的。”
“还有——神之眼的事,我……我不知道怎么用,也不打算用。我就想种茶,陪家里人。这样……行吗?”
他没回答,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岩石,从来不是为了离开,而是为了守住。”
他走了。
长袍的下摆在晨风里轻轻摆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了茶山的小路上,和雾气混在一起,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化开了,不见了。
我站在茶树旁边,手里还攥着一片刚摘的茶叶,愣了好一会儿。
钟离先生。
他怎么知道我女儿喜欢风筝?
还有——他刚才说我“愿望很干净”。
我什么愿望都没说啊。
我想了想,没想通。
算了。
大人物的事,我想不明白。反正他不是坏人,旅行者认识他,往生堂也是正经地方,能有什么关系?
我蹲下来继续看茶叶。
中午,我坐在茶树底下吃饼子。
饼子还是温的,珍珍早上刚做的,里面夹了一点咸菜,脆生生的,好吃得要命。
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靠着树干,差点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钟离先生说我“愿望很干净”。
我有什么愿望呢?
就是种茶,陪可可,和珍珍一起变老,给娘养老送终。
这就是我的愿望。
好像……确实挺干净的。
我笑了一下,把最后一个饼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明天,我去把院子门口那块空地翻一翻,种几垄菜。再买几只小鸡崽,养大了给可可炖汤喝。
还有那个风筝,明天带可可去放。
她一定高兴死了。
第二天,我的茶叶铺开张了。
说是“铺子”,其实就是自家门口支了个摊。一块木板架在两个板凳上,上面摆了几包茶叶,用油纸包着,扎着麻绳。旁边竖了一块木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长安茶铺”。
字是珍珍写的,她比我认字多,写得也好看。
可可是第一个顾客。
她站在摊子前面,手里攥着两个摩拉——是我昨天给她的零花钱——奶声奶气地说:“老板,我要买茶叶!”
珍珍在旁边笑弯了腰,我也笑了,弯下腰问她:“小客官,你要多少?”
“一斤!”
“你买一斤干嘛?”
“给爸爸喝!”
我笑着包了一小撮茶叶,用纸包好,递给她,收了她的两个摩拉。
她抱着那包茶叶,高兴得像抱了个宝贝。
我本来以为,这个摊子一天能有一两个客人就不错了。翘英庄的人家家都有茶叶,谁买我的?我主要想着卖给过路的商队,或者偶尔来村里收茶的贩子。
但事情出乎我的意料。
上午,来了一拨人。
不是翘英庄的村民,是璃月港来的商贩,穿着体面,说话客客气气,一开口就要“买二十斤春茶”。
二十斤?
我家今年的春茶统共也就收了不到一百斤,他一个人要二十斤?
“您……您确定?”我愣住了。
“确定。”那商贩掏出一个钱袋,往我桌上一放,“这是定金。剩下的,货送到再给。”
我打开钱袋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五万摩拉。
五万摩拉,光定金就五万。
我种三年茶也卖不了这么多啊。
“这……”我犹豫了,“是不是给多了?”
“不多不多。”商贩笑着摆手,“您这茶好,值这个价。”
我低头看了看我那几包用油纸包着的、毫不起眼的茶叶,又抬头看了看那商贩笑容满面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钱是真的。
摩拉在手里沉甸甸的,不会是假的。
下午,又来了一拨人。
不是一拨,是好几拨。有璃月港的商人,有码头的船主,甚至还有一个从须弥来的商队。
须弥的商人,不应该去大茶商那买吗?
每个人开口都是“二十斤”、“三十斤”、“全要了”。
到傍晚收摊的时候,我家今年的春茶已经被预订一空,连去年剩的陈茶都被人买走了。
珍珍数钱数到手软,数了三遍都没数清,最后放弃了。
“长安,”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惊喜,也有困惑,“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说。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是在自家门口支了个摊,什么广告都没打,什么人都没找,怎么会来这么多人?
我想起早上钟离先生在茶山上看我的那个眼神。
难道是他?
不可能。他就是往生堂的一个先生,哪有这个本事?
还是旅行者帮我打的招呼?
也不像,她昨天就离开璃月港了。
我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后来就不想了。
管他呢。
茶叶卖出去了,钱到手了,一年的生计有着落了。可可的风筝买了,老母亲的鞋买了,珍珍的酒糟丸子也买了。
晚上,我坐在门槛上,把怀里的神之眼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
又把神之眼揣回怀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院子里,珍珍在和可可说话,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枣树的叶子。
“娘,爸爸今天卖了好多茶叶。”
“嗯,爸爸厉害不厉害?”
“厉害!爸爸是大侠!”
“对,爸爸是大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