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乡野神医入京城
邯郸城外的曹家庄,日头正好。
“曹郎中!曹郎中救命啊——”
一个庄稼汉抱着个浑身湿透的孩子,踉踉跄跄冲进院门。孩子约莫七八岁,脸色青紫,肚皮鼓胀,早已没了呼吸。
曹乐正蹲在药圃里拔草,闻言拍拍手上泥土,不紧不慢起身:“咋回事?”
“河里捞上来的!捞上来就没气儿了!”汉子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三个郎中都摇头了,说没救了……您给瞧瞧,死马当活马医也成啊!”
院里围观的几个乡邻窃窃私语。
“没气儿了还抱来干啥?”
“曹郎中是神医,说不定真有法子。”
曹乐蹲下身,翻开孩子眼皮看看,又伏在胸口听了听。他眉头微皱,突然抬手“啪啪”两巴掌,重重拍在孩子后背上。
“哎哟!您这是干啥!”汉子急了。
“别吵。”曹乐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他起身朝屋里喊:“桂枝!烧水!要大锅!”
屋里应了一声,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头,正是曹乐的妻子李氏。她瞥了眼地上的孩子,嘟囔道:“又是白忙活。”嘴上这么说,却麻利地抱柴生火去了。
曹乐让汉子把孩子抱进屋,平放在木板床上。他取来银针,在孩子胸口、腹部几处穴位下了针,又叫人搬来大木桶。待热水烧好,他指挥着将孩子连衣抱进桶中,只露出口鼻。
“这……这能行吗?”汉子搓着手,满脸惶恐。
“溺水之人,肺里进了水,气息断绝。”曹乐一边往水里撒药粉,一边解释,“热水蒸腾,药气入肺,通络活血。若一炷香内能咳出水来,便有救。”
药粉遇热蒸腾起白雾,满屋都是辛辣微苦的气味。曹乐搬了把凳子坐在桶边,时不时摸摸孩子的脉搏。
时间一点点过去。
门外聚的人越来越多,都伸长脖子往屋里瞧。李氏端了碗茶递给曹乐,低声道:“要是救不活,可别惹麻烦。”
“医者尽力,不问结果。”曹乐接过茶抿了一口。
话音未落,桶里的孩子突然抽搐一下,“哇”地吐出一大口浑浊的河水。
“活了!活了!”汉子扑到桶边,又哭又笑。
孩子咳嗽不止,眼睛缓缓睁开,茫然地看着四周。曹乐忙将他抱出桶,裹上干布,又喂了几口温热的姜汤。孩子脸色渐渐红润起来,竟微弱地喊了声“爹”。
满院掌声雷动。
“神医!真是神医啊!”
“死人都能救活,了不得!”
曹乐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摆摆手:“侥幸罢了。回去好生养着,三日内不可见风,姜汤每日三碗。”
汉子千恩万谢,抱着孩子走了。人群散去,院里恢复平静。李氏一边收拾木桶,一边念叨:“你呀,尽接这种棘手的活儿。要是没救活,人家不得跟你拼命?”
“救活了不就没事了?”曹乐笑嘻嘻地凑过去,“晚上想吃啥?我下厨。”
“少来这套!”李氏一瞪眼,“上回你说下厨,差点把灶房烧了。老实待着,我去做饭。”
曹乐摸摸鼻子,讪讪笑了。这个妻子是师父的独女,从小青梅竹马,成亲十年来把他管得服服帖帖。乡邻们都说曹神医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家里的“李当家”。
傍晚时分,曹乐坐在院里的枣树下,慢悠悠地翻着医书。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远处的麦田在风里起伏如浪。
“师父。”
一个十五六岁的药童端来茶水。这是曹乐去年收的徒弟,叫平安,机灵肯学。
“今日那蒸浴法,弟子没看明白。”平安恭敬地问,“为何要加川芎、白芷?”
“川芎活血,白芷通窍。溺水之人,水寒入肺,气血凝滞。这两味药能助热气深入,化开淤塞。”曹乐放下书,耐心讲解,“但分量需准,多了伤肺,少了无效。医道如用兵,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平安听得入神,连连点头。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马蹄声。三匹高头大马停在门前,马上的人穿着京城样式的官服。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容清瘦,目光如炬。
“敢问可是曹乐曹神医?”那人下马拱手,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曹乐起身还礼:“不敢称神医,乡野郎中罢了。阁下是……”
“在下黄嘉,孟王府上行走。”
黄嘉从怀中取出令牌,
“府上格格病重,太医束手。王爷听闻曹神医有起死回生之能,特命在下前来相请。”
曹乐心里“咯噔”一下。
京城,孟王府,格格。这三个词哪个都不是他这种乡下郎中该沾边的。
“多谢王爷抬爱。”
曹乐斟酌着措辞,“只是曹某医术浅薄,恐难当大任。京城名医荟萃,何须舍近求远?”
黄嘉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曹神医过谦了。今日您以蒸浴法救活溺童之事,已有人快马报入京城。王爷说了,无论如何要请到您。”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若神医执意推辞……便是抗命。”
最后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却像石头砸在曹乐心上。
李氏从屋里冲出来,挡在曹乐身前:
“这位大人,我夫君就是个乡下大夫,治治头疼脑热还行,王府贵人的病哪看得来?您还是请回吧!”
黄嘉看了李氏一眼,依旧对着曹乐说话:“神医放心,无论能否治好,王爷必有重谢。若治好了,更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但若不去……”他没说下去,只是轻轻抚了抚腰间的佩刀。
院里一片死寂。枣树上的知了叫得聒噪。
曹乐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李氏的手背:“我去。”
“曹乐!你——”
“治病救人,医者本分。”曹乐打断妻子的话,转向黄嘉,“但我有个条件。”
“请讲。”
“无论结果如何,诊治完毕,我要立刻回乡。”
黄嘉沉吟片刻,点头:“只要尽力,王爷不会强留。”
话是这么说,曹乐却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闪烁。他心里明白,这一去,恐怕没那么容易回来。
当夜,曹乐简单收拾了药箱。李氏坐在炕沿抹眼泪:“京城那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你去了还能囫囵回来吗?”
“放心,我看完病就走。”曹乐搂住妻子的肩,“你在家好生待着,照顾平安。最多半个月,我一定回来。”
“你说的!半个月不回来,我就上京城找你!”
“好好好,一定回来。”
安抚好妻子,曹乐却一夜未眠。天蒙蒙亮时,他悄悄起身,写了张字条压在枕下,牵了马出门。
他不是直接去京城。
他要先去沧州。
沧州城东,“食为天”饭馆刚卸下门板。老板娘赛西施系着围裙,正指挥伙计搬菜筐。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目如画,身段窈窕,虽是素衣布裙,却掩不住一股子飒爽劲儿。
“老板娘,今儿的鱼新鲜不?”
“刚捞上来的,还蹦跶呢!”赛西施笑着应答,声音清亮亮的。
就在这时,她瞥见街角站着个人。
曹乐牵着马,风尘仆仆,正望着她笑。
赛西施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愣了片刻,眼圈忽然红了,却强笑着迎上去:“哟,这不是曹大神医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西施……”曹乐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
两人进了后院。枣树下的石桌上,赛西施端来两碗清茶,一盘花生米。她坐在对面,眼睛盯着曹乐:“说吧,出什么事了?”
曹乐把孟王府请医的事说了。
赛西施听完,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好事啊。进了京,治好了格格,说不定能当御医呢。到时候,谁还认得我们这些乡下人。”
“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曹乐苦笑,“我答应你的事,从没忘过。”
三年前,曹乐来沧州采药,偶遇赛西施。她丈夫病故,独自撑着饭馆,泼辣能干,有情有义。
两人彼此倾心,却因曹乐已有家室,只能将情意深埋心底。
曹乐曾许诺,等时机合适,一定给她个交代。可这一等,就是三年。
“你没忘,可我也没指望。”赛西施别过脸去,“你有你的家,你的妻。我算什么?”
“西施……”
“行了,别说了。”赛西施站起来,背对着他,“什么时候走?”
“今天就得动身。”
“那就快走吧。”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别误了正事。”
曹乐起身,走到她身后,想伸手碰碰她的肩,最终却收了回来。
“等我回来。”
“回来又如何?”赛西施转身,眼里闪着泪光,嘴角却带着笑,“曹乐,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心太软。对谁都好,谁都不想辜负,结果谁都辜负。”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曹乐心里。
他无言以对。
黄昏时分,曹乐和黄嘉一行人上了官道。马蹄扬起尘土,身后的曹家庄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黄嘉策马与曹乐并行,忽然开口:“曹神医在沧州有故人?”
“一个朋友。”曹乐淡淡道。
黄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京城还在三百里外。曹乐回头望了望来路,心里空落落的。他不知道,此时京城的太医院里,院判王乙毫正捧着一卷医书,听着下属的汇报。
“蒸浴法救溺?倒是有些巧思。”
王乙毫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细长冷冽,
“不过乡野手段,难登大雅之堂。王爷也是病急乱投医。”
“院判大人,若那曹乐真治好了格格……”下属小心翼翼地问。
王乙毫合上书,冷笑一声:“治好了,是他运气。治不好,是他无能。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病,他一个乡下郎中能有什么办法?”
窗外,灯火阑珊处,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孟王府的动静。而曹乐对此一无所知。他只知道,前方是龙潭虎穴,可他不得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