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奇法治格格,祸端暗藏
孟王府的朱漆大门比曹家庄的祠堂还要高。
曹乐站在门前石狮子旁,仰头看着匾额上金灿灿的“敕造孟王府”五个大字,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灭了。黄嘉下马,门房早有人迎出来,恭恭敬敬喊了声“黄爷”。
“曹神医,请。”黄嘉侧身引路。
曹乐挎着药箱踏进门槛,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子说不清的压抑。青砖铺地,廊柱如林,院里静得连鸟叫都听不见。几个丫鬟端着铜盆匆匆走过,眼皮都不敢抬。
“王爷在花厅等候。”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迎上来,目光在曹乐身上扫了扫——粗布衣衫,鞋上还沾着邯郸的黄土——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曹乐只当没看见。
花厅里,孟王爷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他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穿着藏青色常服,乍看像个教书先生。可那双眼睛一抬,曹乐便觉脊背一紧——那是见过血、掌过权的人才有的眼神。
“草民曹乐,拜见王爷。”曹乐按规矩行礼。
“免礼。”孟王爷放下茶盏,声音温和,“黄嘉说你是神医,本王瞧着倒像个读书人。”
“略识几个字,不敢称读书人。”
“谦虚了。”孟王爷站起身,“随我去看看格格吧。”
穿廊过院,越走越深。最后停在一处僻静院落,门前守着两个嬷嬷,院里飘着浓浓的药味。门帘一掀,曹乐差点被熏个跟头——屋里门窗紧闭,燃着四五个炭盆,热得像蒸笼。床榻上躺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面色惨白,气息微弱。
“太医怎么说?”曹乐问。
旁边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上前,正是太医院院判王乙毫。他瞥了曹乐一眼,淡淡道:“邪寒入体,经脉闭塞,汤药不进已有七日。依脉象看,恐是……”
“恐是什么?”孟王爷皱眉。
王乙毫低头:“恐是风邪入髓,药石罔效。”
话没说透,意思却明白:等死吧。
曹乐走到床前,先开窗。嬷嬷惊呼:“不可!格格受不得风!”
“人都快闷死了,还怕什么风?”曹乐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推开窗,新鲜空气涌进来,屋里顿时清爽许多。
王乙毫脸色微变。
曹乐仔细查看格格:眼睑浮肿,唇色青紫,颈间有细密红疹。他伸手搭脉,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孟王爷问。
“不是风邪入髓。”曹乐收回手,“是湿毒内陷,壅塞三焦。寻常汤药走脾胃,自然无效。”
王乙毫冷笑:“湿毒?何以见得?”
“王爷请看。”曹乐轻轻掀起格格袖口,露出手腕内侧一片暗红色斑疹,“湿毒内陷,发于肌肤。再看舌苔——”他用竹片轻压舌根,“白腻如积粉,乃湿浊壅盛之象。”
“那该如何治?”孟王爷追问。
曹乐沉吟片刻:“需开鬼门,洁净府。”
“说人话。”
“一用药浴熏蒸,开毛孔,透湿邪;二用针灸通络,引湿毒从二便出。”曹乐顿了顿,“只是此法凶险,若操作不当,湿毒上攻心窍,顷刻可毙命。”
屋里一片死寂。
王乙毫忽然开口:“王爷,此乃乡野偏方,从未见于典籍。格格千金之躯,岂可冒险?”
孟王爷盯着曹乐:“你有几成把握?”
“六成。”
“太医院束手无策,你有六成把握,够了。”孟王爷一挥手,“即刻准备。”
王乙毫还想说什么,被孟王爷一个眼神止住。他退到一旁,袖中的手悄悄握紧了。
曹乐让人搬来大木桶,注满热水,按方配药:苍术、藿香、佩兰、茯苓、滑石……又加了一味商陆。药粉入水,蒸腾起辛香苦涩的雾气。他将格格移入桶中,只露出口鼻,银针在手,选准穴位下针:合谷、曲池、足三里、阴陵泉……
每一针都极稳。
王乙毫冷眼旁观,心中却暗暗吃惊。这乡下郎中的手法,竟比他太医院的针灸博士还要纯熟。尤其那几处配穴,巧妙得让人心惊。
时间一点点过去。
格格额上渗出细密汗珠,起初是清汗,渐渐变成黏腻的黄汗。曹乐不时添药、调温,半个时辰后,格格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呕出几口黄浊黏液。
“醒了!格格醒了!”嬷嬷喜极而泣。
曹乐长舒一口气,起针、擦汗,吩咐道:“换温水清洗,准备稀粥。三日内只能吃清淡流食,不可进补。”
孟王爷看着女儿缓缓睁眼,脸上终于露出笑意。他拍拍曹乐的肩膀:“好!神医之名,当之无愧!”
当夜,孟王府设宴。
曹乐被安排在客座首位,满桌珍馐,他却食不知味。王乙毫坐在对面,举杯敬酒:“曹神医妙手回春,王某佩服。不知师承何处?”
“家传医术,不足挂齿。”曹乐举杯还礼。
“哦?那蒸浴之法,可是祖上所传?”
“偶然所得。”
“偶然?”王乙毫笑笑,“曹神医太谦虚了。这般精妙的治法,怕是太医院也无人能想出来。”
话里藏针。曹乐只当听不懂。
宴至半酣,孟王爷忽然道:“曹神医,本王有意举荐你入太医院。以你之能,必能光耀医道。”
曹乐心里一紧,放下筷子:“王爷厚爱,草民惶恐。只是乡野之人,散漫惯了,受不得拘束。何况家中尚有妻小,需人照应。”
“这有何难?将家眷接来京城便是。”
“祖宅田产皆在邯郸,实在难以割舍。”曹乐起身,深深一揖,“恳请王爷准草民归乡。格格之病,后续调理方子草民已写好,按时服药即可痊愈。”
孟王爷脸上的笑意淡了。
黄嘉在一旁打圆场:“王爷,曹神医离家多日,思念亲眷也是人之常情。不如先让他回去,来日方长。”
孟王爷盯着曹乐看了许久,终于点头:“也罢。黄嘉,明日备厚礼,送曹神医回乡。”
“谢王爷!”曹乐松了口气。
宴席散后,曹乐回到客房,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月色正好,他推开窗,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忽然想起赛西施后院那棵枣树。她说得对,他心太软,谁都不想辜负,结果呢?
正出神,忽听墙外有细碎脚步声。
“……真让他走了?”是个陌生声音。
“王爷发话了,能怎么办?”这个声音曹乐认得,是王乙毫。
“那我们的生意……”
“急什么。”王乙毫冷笑,“一个乡下郎中,走了便走了。格格已愈,太医院的脸面也算保住了。”
声音渐远。
曹乐关窗,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他收拾药箱,决定天一亮就走。
与此同时,王府书房。
孟王爷正在练字,黄嘉垂手站在一旁。
“你觉得,曹乐此人如何?”孟王爷笔走龙蛇,写了个“留”字。
“医术高明,品性纯良,但……不识抬举。”
“不识抬举?”孟王爷搁笔,“他是聪明人,知道京城是什么地方。太医?呵,王乙毫那种人,他能应付得了?”
黄嘉不语。
“这样的人,放回乡下可惜了。”孟王爷看着那个“留”字,“去办吧。要留得不着痕迹。”
“是。”
第二天一早,曹乐向孟王爷辞行。王府备了马车,载满绸缎、药材、银两。曹乐只取了诊金,其余一概退回。
“王爷,草民行医只为救人,不敢受此厚礼。”
孟王爷也不强求,让黄嘉送他出城。
马车行至城门,曹乐掀帘回望。京城城墙巍峨,像一头匍匐的巨兽。他忽然有种错觉——自己刚从兽口里逃出来。
“曹神医,就此别过。”黄嘉在城外拱手,“一路保重。”
“多谢黄兄这几日关照。”
车夫扬鞭,马车驶上官道。曹乐靠在车厢里,终于放松下来。他想,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沧州,告诉赛西施,他回来了,有些话该说清楚了。
傍晚时分,马车在驿站歇脚。曹乐要了间房,刚躺下,就听楼下传来嘈杂声。他推开窗往下看,只见几个官差围住车夫,正在盘问什么。
“怎么回事?”曹乐下楼。
官差见他,拿出一纸文书:“你可是曹乐?”
“正是。”
“有人告你偷盗王府药材。”官差抖开文书,“奉刑部令,带你回去问话。”
曹乐脑子“嗡”的一声:“荒唐!我何曾偷盗?”
“有没有偷盗,回去再说。”官差一挥手,“带走!”
车夫早吓得瘫软在地。曹乐被押上另一辆马车,这回不是回京城,而是绕道往南。他透过车窗缝隙,看见夕阳西沉,天边血红一片。
马车行了半夜,停在一处偏僻庄园。曹乐被带进一间屋子,里面坐着的人,竟是黄嘉。
“黄兄,这是何意?”曹乐压着怒火。
黄嘉倒了杯茶推过去:“曹神医稍安勿躁。偷盗之事纯属误会,已查清了。”
“那为何带我至此?”
“因为王爷改了主意。”黄嘉看着他,“曹神医,你回不去了。”
曹乐站起来:“王爷答应过我——”
“王爷答应让你走,可没答应让你永远不再来。”黄嘉打断他,“实话告诉你,你邯郸的‘一乐堂’,昨夜已被人搬空。药材、招牌、医书,全运到京城了。”
曹乐如遭雷击。
“王爷惜才,想留你在京城行医。至于尊夫人……”黄嘉顿了顿,“已有人去接她进京。你们夫妻,很快就能团聚。”
“你们——”曹乐气得浑身发抖,“这是强抢!”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黄嘉起身,走到窗边,“曹神医,京城有京城的规矩。王爷赏识你,是你的造化。何必固执?”
曹乐跌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自己掉进了一张早已织好的网。
而此刻,太医院里,王乙毫正对着一面铜镜整理官帽。镜中人面容阴冷,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院判大人,曹乐已被扣下。”下属来报。
“知道了。”王乙毫转身,“去查查,他在京城有没有熟人。尤其是……女子。”
“是。”
窗外,京城华灯初上。这座城看起来繁华锦绣,内里却暗流汹涌。曹乐就像一颗棋子,被摆上了棋盘,却还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怎样的棋局。
三百里外的沧州,赛西施正对着那棵枣树发呆。
伙计跑来喊:“老板娘,有客问有没有邯郸来的信儿!”
赛西施回过神,笑了笑:“告诉他,没有。”
赛西施心想,曹乐这一去,怕是真的难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