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医曹乐
神医曹乐
历史·架空历史完结52840 字

第十二章:风雪绝境,医心不死

更新时间:2025-12-04 09:44:41 | 字数:5599 字

宁古塔的腊月,能把人的骨髓都冻住。
曹乐蜷在窝棚的草堆里,身上盖着件破羊皮袄——是同囚的老赵头临死前留给他的。老赵头是关外老猎户,打了只狼,被诬陷偷猎官家的鹿,流放到这儿三年,没熬过这个冬天。
“曹……曹大夫……”老赵头咽气前,抓着曹乐的手,“这袄子……给你……你活着……有用……”
话没说完,手就凉了。
曹乐用那件羊皮袄裹着老赵头,在雪地里挖了个坑,把人埋了。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石头,上面用木炭写了“赵”字。风一吹,雪一盖,什么痕迹都没了。
这就是宁古塔。人死了,像雪化了,悄无声息。
曹乐的冻疮更重了。手上的裂口深可见骨,脚趾也烂了两个。每天还得去采石场干活,监工的鞭子可不认你是大夫还是囚犯。
这天晌午,曹乐正抡锤子砸石头,眼前突然一黑,栽倒在雪地里。
“又死一个?”监工踢了踢他,见他还有气,骂了句“废物”,让人拖到窝棚去。
曹乐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嘴里说着胡话:“桂枝……药……当归三钱……桂枝……”
同囚的几个人围着他,束手无策。这里没有药,没有大夫,只有等死。
“曹大夫是好人啊……”说话的是个姓吴的南方人,因为写了首诗,被说成“诽谤朝政”,流放过来的,“他救过咱们多少人……”
正说着,窝棚帘子掀开了,一股寒风灌进来。进来的是个军官模样的汉子,穿着厚厚的棉甲,脸冻得通红。
“哪个是曹乐?”
吴秀才颤声说:“军爷,曹大夫他……病了。”
军官走到草堆前,看了看曹乐:“烧得不轻。来人,抬到我屋里去。”
几个兵丁进来,用门板把曹乐抬走了。吴秀才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福是祸。
军官的屋子在营房最里头,是土坯房,但垒得严实,炕烧得热乎乎的。曹乐被放在炕上,盖了床厚棉被。军官倒了碗热水,扶他起来喝。
“曹大夫,认得我吗?”
曹乐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了眼前的人——竟是在京城协和医院见过的科比医生。
“科……科医生?”
“是我。”科比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欣慰,“没想到在这儿见面吧?”
曹乐挣扎着想坐起来,被科比按住:“别动,你病得不轻。我看看……”
科比解开曹乐的衣襟,看见他胸前的冻疮和淤青,眉头皱得死紧:“他们打你了?”
“干活……没干好……”
“畜生!”科比骂了句德国话,又用中文说,“曹大夫,对不起,我来晚了。”
科比从药箱里取出磺胺软膏,给曹乐清洗伤口、上药。又配了退烧药,喂他服下。曹乐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深夜。
炕桌上的油灯亮着,科比正在看医书。见曹乐醒了,他放下书:“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曹乐声音嘶哑,“科医生,你怎么会在这儿?”
科比叹口气:“说来话长。珍妃的事之后,我在京城也待不下去了。王乙毫说我‘勾结乱党’,要抓我。正好关外需要军医,我就申请来了宁古塔。来了才知道,你也被发配到这儿。”
“你……是专程来找我的?”
“是,也不是。”科比倒了碗粥,“先吃点东西,慢慢说。”
粥是小米粥,熬得烂烂的,加了红枣。曹乐喝了一口,胃里暖烘烘的。他已经好久没吃过热饭了。
“我在京城听说你的事。”科比说,“李氏替你顶罪……赛西施被王越关在家里……曹大夫,你受苦了。”
曹乐摇摇头:“科医生,京城现在……怎么样?”
“乱了。”科比脸色凝重,“八国联军打进天津了,听说要往北京来。老佛爷和皇上可能要西逃。王乙毫失了势,王越……投靠了洋人,听说在帮英国人做事。”
曹乐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王越他……投靠洋人?”
“是。”科比冷笑,“这种人,为了往上爬,什么都做得出来。不过你放心,赛西施没事。王越不敢对她怎么样,她现在是‘食为天’的老板娘,京城百姓都认她的饭馆。”
曹乐松了口气,又想起李氏,心里一阵刺痛。
“科医生,你刚才说……是专程来找我,也不是专程。什么意思?”
科比沉默片刻,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风雪正紧,雪花打着旋儿往屋里灌。
“曹大夫,我在这儿当军医半年,救了不少人,也见识了不少事。”他关上窗,转过身,“宁古塔这地方,苦寒,缺医少药。每年冬天,冻死、病死的囚犯和边民,不计其数。我想……在这儿开个医馆。”
曹乐愣住了:“在这儿?开医馆?”
“对。”科比眼睛发亮,“用中医和西医结合的办法,救更多的人。但我一个人不行,我需要你。”
“可我……是囚犯。”
“我能想办法。”科比压低声音,“我在关外认识几个军官,可以帮你脱了囚籍,以军医的身份留下。曹大夫,你在京城是神医,在这儿……更是救命的神仙。”
曹乐看着科比,这个德国医生眼里有光,那种他很久没见过的、对医道的热忱。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是好大夫。”科比说,“在京城时,你教我针灸,教我认草药,从没因为我是洋人就藏私。你说医者无国界,我记住了。现在,该我帮你了。”
曹乐眼眶发热。他没想到,在这绝境里,还能遇到这样一个人。
“科医生,我……”
“不用急着回答。”科比拍拍他的肩,“先把身体养好。等开春了,咱们再商量。”
那一夜,曹乐睡得很沉。梦里没有风雪,没有鞭子,只有邯郸老家药圃里的草药香。
接下来的日子,曹乐在科比的照料下,身体渐渐好转。冻疮结了痂,烧也退了。科比让他住在自己屋里,对外说是新来的军医助手。
曹乐闲不住,身体好些了就开始帮科比看病。营里的士兵、附近的边民、甚至囚犯,只要来看病,他都一视同仁。
这天来了个鄂伦春族的老猎人,腿上长了毒疮,已经烂到骨头。族里的萨满治不了,听说营里来了神医,抬着来了。
曹乐检查了伤口,摇头:“要截肢。”
老猎人不懂汉语,他儿子翻译了,老人脸色煞白,直摇头。
科比也说:“没有麻药,没有手术器械,截肢风险太大。”
“不截肢,活不过十天。”曹乐看着老人,“我试试别的法子,但不敢保证。”
他让科比准备热水、烈酒、刀具,又让老猎人的儿子去山里找几种草药:七叶一枝花、半边莲、金银花。
药找齐后,曹乐熬了一大锅药汤。他用烈酒消毒了刀具,小心刮去腐肉,直到露出鲜红的嫩肉和白色的骨膜。然后用药汤反复冲洗伤口,敷上捣烂的草药。
整个过程,老猎人咬着一根木棍,汗如雨下,却一声不吭。
“三天后换药。”曹乐交代,“这三天不能动,伤口不能沾水。”
老猎人的儿子千恩万谢,抬着父亲走了。科比全程看着,感慨道:“曹大夫,你这手法……真是神了。”
“死马当活马医罢了。”曹乐擦擦汗,“能不能好,看造化。”
三天后,老猎人被抬回来。拆开纱布一看,伤口竟然没有恶化,反而开始长新肉了。
“神了!真是神了!”老猎人的儿子跪下来磕头,“神医!您是我们全族的恩人!”
从那以后,曹神医的名头在关外传开了。鄂伦春人、达斡尔人、汉人边民,都来找他看病。小小的军医营房,成了方圆百里唯一的医馆。
科比弄来了更多的药材和器械,曹乐教他认草药、学针灸,他教曹乐西医的外科知识和消毒方法。两人常常讨论病例到深夜,油灯点到三更。
开春时,曹乐给科比看了一样东西——是他用桦树皮写的医案。
“这是什么?”科比问。
“宁古塔常见病的方子。”曹乐说,“关外气候苦寒,病症和中原不同。我整理了这些日子看过的病例,写了对应的治法。科医生,你留着,以后有用。”
科比接过桦树皮,厚厚一沓,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病例、脉象、方剂。
“曹大夫,你……”
“我答应你,留下来开医馆。”曹乐笑了,笑容里有释然,“这儿需要大夫,需要我。京城……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了。”
科比激动地握住他的手:“太好了!我这就去办手续!”
手续办得很顺利。曹乐的囚籍被销了,正式成了宁古塔驻军的军医。科比用自己的积蓄,在营房旁边盖了三间土坯房,一间诊室,一间药房,一间住人。
医馆开张那天,没有鞭炮,没有贺喜,只有几个鄂伦春猎人送来一张狼皮,挂在门口当招牌。
曹乐给医馆起了个名字,叫“回春堂”——不是张飞飞那个“回春堂”,是“妙手回春”的意思。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夏天。关外的夏天很短,但草木茂盛,正是采药的好时节。曹乐带着科比进山采药,认识了几十种关外特有的草药。
这天,他们在山里遇见了一个人。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破旧的官服,躺在山洞里,奄奄一息。曹乐检查后,发现是伤寒。
“得抬回去治。”曹乐说。
科比看了看那人的衣服:“像是个官……会不会惹麻烦?”
“先救人。”
两人把汉子抬回医馆。治了三天,汉子终于醒了。他看见曹乐,愣了愣:“你是……曹乐曹神医?”
曹乐也愣了:“您认得我?”
“认得。”汉子苦笑,“我在京城刑部当过差,见过你审案。你夫人……是个烈女。”
曹乐心里一痛:“您是……”
“我姓谭,原在刑部任主事。因为放了几个维新党人,被贬到这儿戍边。”谭主事叹口气,“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
曹乐给他换了药,问:“京城……现在怎样了?”
“乱了。”谭主事摇头,“洋人打进来了,老佛爷和皇上跑了。王乙毫被革职查办,王越……投靠英国人,当了买办。你那间一乐堂,被洋人占了,改成洋货铺子。”
曹乐沉默良久,问:“赛西施呢?”
“她……”谭主事顿了顿,“她把食为天关了,说要来关外寻你。王越不让她走,把她锁在家里。后来京城乱起来,王越忙着巴结洋人,顾不上了。她……应该已经走了。”
曹乐手里的药碗“哐当”掉在地上。
“走了多久?”
“两个月前。”
两个月……从京城到宁古塔,千里迢迢,兵荒马乱。她一个女人,怎么走?
科比扶住曹乐:“曹大夫,别急。赛老板是个有本事的,一定能平安到。”
曹乐点点头,可心里像被掏空了。他走到医馆门口,望着南方的路。那条路蜿蜒曲折,消失在茫茫草原尽头。
西施,你在哪儿?
而此时,赛西施正在来宁古塔的路上。
她走得很艰难。京城大乱,到处都是逃难的人,路上有溃兵,有土匪,有饿疯了的流民。她把脸涂黑,头发剪短,扮成男人,跟着一队往关外卖皮货的商队走。
商队头领姓马,是个回回,人很仗义。看她一个人可怜,让她帮忙做饭、喂马,换口饭吃。
“小兄弟,你去宁古塔干啥?”马老板问她。
“找……找我哥。”赛西施哑着嗓子说,“他在那儿当军医。”
“军医?姓啥?”
“姓曹。”
马老板想了想:“没听说。不过宁古塔那地方大,驻军也多,兴许没碰上。”
赛西施不再说话,只是每天赶路时,都望着北方。夜里宿营,她就抱着曹乐留下的药箱睡觉。药箱里有他的味道,有药材的苦香,还有……回忆。
走到山海关时,商队遇上了土匪。马老板带着伙计们拼命抵抗,赛西施躲在马车底下,手里攥着把剪子。一个土匪掀开车帘,看见她,狞笑着伸手来抓。
赛西施一剪子扎过去,扎在土匪手上。土匪惨叫一声,把她拖出来。
“臭娘们!找死!”
刀举起来,赛西施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官兵冲过来,土匪见状,扔下东西跑了。
官兵头领下马,看了看商队的人,目光落在赛西施身上:“你是干什么的?”
赛西施爬起来,低头说:“去宁古塔找我哥。”
“你哥是谁?”
“曹乐,是个大夫。”
那头领愣了愣,仔细打量她:“你……你是赛西施?”
赛西施心里一紧,抬头看那头领——竟是黄嘉的旧部,姓陈,以前常来食为天吃饭。
“陈……陈大哥?”
“真是你!”陈头领又惊又喜,“你怎么在这儿?还这副打扮?”
赛西施哭了,把这些日子的事说了。陈头领听完,叹口气:“黄大人要是知道……唉。赛老板,你别怕,我送你去宁古塔。曹神医在那儿,我知道。”
原来陈头领在黄嘉死后,也被贬到关外戍边。他在宁古塔见过曹乐,只是曹乐没见过他。
有了陈头领护送,后面的路好走多了。又走了半个月,终于到了宁古塔地界。
那天天很蓝,云很白,草原上的野花开得正艳。陈头领指着远处一排土坯房:“那儿就是驻军营房。曹神医的医馆,就在营房旁边。”
赛西施心跳得像打鼓。她跳下马,整理了一下衣服——还是那身男装,破破烂烂的。她想换件衣服,可行李在路上都丢了,只剩曹乐那个药箱。
她抱着药箱,一步一步往前走。
医馆门口挂着那张狼皮,在风里轻轻晃动。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曹大夫,这孩子的烧退了!”
“再吃两天药巩固巩固。科医生,你把磺胺粉再给我一些。”
是曹乐的声音。赛西施站在门口,眼泪模糊了视线。
曹乐送走病人,转身看见门口站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抱着个熟悉的药箱。
“你是……”
赛西施走进来,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瘦了很多,黑了,脸上还有伤痕,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曹乐。”她开口,声音沙哑,“我来了。”
曹乐手里的药戥子掉在地上。他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中,动弹不得。
科比看看曹乐,又看看赛西施,明白了。他悄悄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两个人。
赛西施放下药箱,走到曹乐面前,仰头看他。他老了,瘦了,鬓角有了白发,可那双眼睛,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
“西施……”曹乐颤抖着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像怕她是幻觉,“真的是你?”
“是我。”赛西施握住他的手,那手粗糙,有茧子,有冻疮留下的疤,“曹乐,我来了。我说过,要等你。”
曹乐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像要把她揉进骨子里。赛西施也抱住他,眼泪浸湿了他的肩头。
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抱着,像两个在风雪里走失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
很久很久,曹乐才松开她,仔细看她脸上的伤:“怎么弄的?”
“路上遇到土匪,没事。”赛西施抹了把泪,“曹乐,李姐姐的事……我知道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晚。”曹乐摇头,“你能来,就是老天爷给我的恩赐。”
赛西施从药箱里取出那支素银簪子:“这个……我一直留着。”
曹乐接过簪子,簪子很旧了,可擦得锃亮。他轻轻插在赛西施发间:“好看。”
“曹乐。”赛西施看着他,“往后……咱们不分开,好不好?”
“好。”曹乐握住她的手,“这辈子,再不分开。”
窗外,风吹过草原,掀起层层绿浪。远处有牧人在唱歌,歌声苍凉悠远,随风飘荡。
科比站在门外,听着屋里的哭声和笑声,也笑了。他抬头看看天,天很蓝,云很白,是个好天气。
医馆里,赛西施开始收拾东西。她把药箱摆在诊桌上,把药材归置整齐,把曹乐那些桦树皮医案一张张整理好。
曹乐看着她忙活,心里那处空了多年的地方,慢慢被填满了。
“西施。”他轻声说,“这医馆……还缺个名字。”
赛西施回头看他:“你想叫什么?”
曹乐想了想:“叫‘一乐堂’,好不好?”
赛西施笑了,笑容像阳光一样暖:“好。你在哪儿,哪儿就是一乐堂。”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在一起。
远处,草原尽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可只要在一起,再远的路,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