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发配宁古塔,西施送别
霜降过后的北京城,风干得扎脸。
天还没亮透,刑部大牢外的石阶上已经结了层薄霜。曹乐被两个差役押出来时,打了个寒颤——囚衣太薄,挡不住这深秋的寒气。
镣铐很沉,走一步哗啦一声响。曹乐低头看了看,手腕被铁圈磨破了皮,渗着血丝。他想起李氏总说他手金贵,是吃饭的家伙,得仔细护着。现在这双手,却戴着二十斤重的枷锁。
“快走!”差役推了他一把。
曹乐踉跄几步,站稳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刑部大牢黑黢黢的大门,想起昨夜狱卒的话:“你夫人……今儿个午时三刻,菜市口。”
午时三刻。太阳最毒的时候,也是杀人见血的时候。
囚车等在街口,是辆破旧的木笼车,轮子缺了一块,歪歪斜斜的。曹乐被塞进去,笼门“哐当”锁上。车里还有三个人,都穿着囚衣,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去哪儿?”一个年轻囚犯怯生生地问。
“宁古塔。”差役啐了口唾沫,“这辈子别想回来了。”
年轻囚犯“哇”地哭了。另外两个老的没出声,只是把身子缩得更紧些。
曹乐靠着笼壁,闭上眼睛。他不想看这座城——这座困了他一年,毁了他一生的城。
可有些事,躲不过。
囚车刚拐出巷口,就被人拦住了。是赛西施。
她穿着一身素白,头上簪着朵小白花,手里挎着个包袱。天寒地冻的,她连件斗篷都没披,脸冻得发青。
“官爷,行行好。”她拦住差役头子,塞过去一锭银子,“让……让我跟他说几句话。”
差役头子掂了掂银子,咧嘴笑了:“就一炷香。”
赛西施跑到囚车边,手抓着木栏,指甲抠进木头里:“曹乐……”
曹乐睁开眼,看见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你怎么来了?快回去,天冷。”
“我给你带了东西。”赛西施把包袱塞进来,里面是棉袄、棉鞋,还有一包干粮,“路上冷,穿上。干粮省着吃,到了宁古塔……”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曹乐想给她擦泪,手伸到一半,被枷锁绊住了。他苦笑:“西施,别哭。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赛西施抓住他的手,那手冰凉,“曹乐,我对不起你……要不是我,要不是王越……”
“不关你的事。”曹乐摇头,“是我自己命不好。”
“不,不是命不好,是人太坏!”赛西施咬着嘴唇,压低声音,“曹乐,你记住,害你的人是王乙毫,是张飞飞,还有……还有王越。他们都不得好死!”
曹乐看着她眼里的恨,心里一阵刺痛。他认识的赛西施,不该是这样的。在沧州时,她爱笑,爱骂人,但眼里从没有这么深的恨。
“西施,别恨了。”他轻声说,“恨人伤的是自己。”
“我就要恨!”赛西施泪如雨下,“我恨他们害你,恨他们害了李姐姐……曹乐,你知道吗?李姐姐她……她昨晚托狱卒带话给我,说……说让我照顾好你。”
曹乐浑身一震。
“她让我告诉你,她不后悔。”赛西施哭着说,“她说下辈子,还跟你做夫妻。”
曹乐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想起了李氏最后看他的眼神,那么温柔,那么不舍。那个泼辣、善妒、动不动就要拧他耳朵的女人,最后却用命换了他的命。
“时间到了!”差役头子喊。
赛西施死死抓着木栏不放:“再等等!就一会儿!”
“等什么等!”差役过来拉她,“再不走连你一块抓!”
“西施,放手。”曹乐说,“听话,回去。”
“我不!”赛西施摇头,“曹乐,我要跟你一起去宁古塔!”
“胡闹!”曹乐急了,“那是什么地方?冰天雪地,去了就是送死!你好好活着,在京城开你的饭馆,过你的日子!”
“没有你,我开什么饭馆?过什么日子?”赛西施哭喊着,“曹乐,你走了,我怎么办?”
囚车开始动了。赛西施跟着跑,脚下一滑,摔在地上。她爬起来,继续追,头发散了,衣服脏了,像疯了一样。
街两边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不是食为天的老板娘吗?”
“听说她跟曹神医有一腿……”
“啧啧,真是不知羞耻。”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曹乐心里。他看着赛西施在车后追,风吹起她的白发——等等,白发?她才二十八岁,怎么会有白发?
是这一夜急白的。
曹乐的心像被撕碎了。他冲着赛西施喊:“回去!西施,我求你,回去!”
赛西施不听,还在追。眼看就要出城门了,前面忽然来了队人马,拦住了去路。
是王越。
他穿着官服,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几个衙役。看见囚车和后面追着的赛西施,他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拦住她!”
衙役冲上去,把赛西施架住。赛西施挣扎着,冲着王越喊:“王越!你放了他!你放了他!”
王越下马,走到囚车前,看着曹乐:“先生,一路保重。”
曹乐盯着他,这个他一手帮助的年轻人,如今站在他面前,说着虚伪的话。
“王越,我问你一句话。”曹乐声音沙哑,“那些事,你有没有份?”
“学生不懂先生说什么。”
“不懂?”曹乐笑了,“好,不懂也好。王越,你记住我今天的话——人在做,天在看。你做的每一件亏心事,老天爷都记着呢。”
王越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平静:“先生多保重。”他转身,走到赛西施面前,“西施,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赛西施瞪着他,“王越,你放开我!我要送他!”
“送什么送?”王越冷笑,“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王越的妻子,现在追着个囚犯跑,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你的脸?”赛西施笑了,笑得凄厉,“王越,你还有脸吗?你害了你的恩人,害了你的先生,你还有脸提脸面?”
“闭嘴!”王越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这一巴掌很重,赛西施嘴角渗出血来。她转过头,盯着王越,眼里没有泪,只有恨:“王越,我会记住今天。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王越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挥手道:“带夫人回去!锁起来,没我的命令不准出门!”
衙役架着赛西施走了。赛西施回头,看着囚车里的曹乐,张嘴说了句话。
没有声音,但曹乐看懂了。
她说:“等我。”
囚车继续前行,出了城门。城外是官道,两边是光秃秃的田野,远处有乌鸦在叫,一声一声,凄厉得很。
差役头子姓刘,是个黑脸汉子。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曹乐一眼:“曹神医,刚才那女人……是你相好的?”
曹乐没说话。
“啧啧,有情有义啊。”刘差役咂咂嘴,“可惜了,跟了王越那个白眼狼。我听说,王越能升官,全靠踩着别人往上爬。你的事,多半也是他搞的鬼。”
另一个年轻差役凑过来:“头儿,听说曹神医医术很高?”
“废话,不高能叫神医?”刘差役说,“哎,曹神医,反正路上闲着也是闲着,给我们讲讲,你是怎么用蚂蚁治伤的?”
曹乐还是不说话。他靠在木栏上,看着天边那轮惨白的太阳,心里空荡荡的。
晌午时分,囚车在路边歇脚。几个差役生火做饭,曹乐和另外三个囚犯被锁在树上,给了一人一个窝头。
窝头又冷又硬,像石头。曹乐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他想起了李氏做的窝头,总是掺了白面,蒸得软乎乎的,再配上她腌的咸菜……
“曹神医?”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曹乐抬头,是那个年轻囚犯,姓周,才十九岁,因为偷了地主家的粮食被判流放。
“您……您真是神医?”
曹乐点点头。
“那……那您能给我看看吗?”小周伸出胳膊,上面长了一片红疹子,又痒又疼,“这病好久了,看了几个大夫都没好。”
曹乐仔细看了看:“是湿疮。你可是常在水边干活?”
“是,我家是打渔的。”
“到了宁古塔,找些苦参、黄柏,煎水擦洗。”曹乐说,“记着,别抓,抓破了更难好。”
小周千恩万谢。另外两个老囚犯也凑过来,这个说腿疼,那个说咳嗽。曹乐一一给看了,开了方子——虽然他们未必抓得到药。
刘差役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曹神医,你也给我瞧瞧?”
曹乐看他:“你哪里不舒服?”
“老毛病了,胃疼。”刘差役捂着肚子,“一受凉就疼,疼得打滚。”
曹乐给他诊了脉:“脾胃虚寒。少吃生冷,多喝姜汤。到了驿站,我给你扎两针,能好些。”
“真的?”刘差役眼睛一亮,“那……那多谢了!”
从那以后,差役对曹乐客气了些。晚上在驿站歇脚时,刘差役果然来找曹乐扎针。曹乐手法娴熟,几针下去,刘差役就觉得胃里暖烘烘的,舒服多了。
“神医,真是神医!”刘差役竖起大拇指,“曹神医,你放心,这一路我尽量照顾你。到了宁古塔……唉,那地方苦,你自求多福吧。”
曹乐谢过他,问:“刘大哥,京城……有什么消息吗?”
刘差役知道他问什么,叹口气:“你夫人……今天午时,走了。”
虽然早有准备,可亲耳听到,曹乐还是眼前一黑。他扶住墙,稳住身子。
“怎么……走的?”
“听说是笑着走的。”刘差役低声说,“监斩官问还有什么话,她说‘替我照顾好他’。别的……什么都没说。”
曹乐蹲下身,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他想哭,可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心里那个洞,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夜里,曹乐睡不着。他躺在驿站的大通铺上,听着旁边囚犯的鼾声,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李氏,她叉着腰骂他采药回来晚了;想起成亲那晚,她羞答答地叫他“夫君”;想起在京城,她为了他跟赛西施吵架,气得直哭……
那个泼辣、霸道、小心眼的女人,最后却用最壮烈的方式,爱了他一场。
窗外,北风呼啸。曹乐摸出怀里那件东西——是李氏的绝笔信,写在一片衣襟上,血迹已经发黑。狱卒偷偷塞给他的,说:“你夫人让我给你的。她说……下辈子还找你。”
曹乐把衣襟贴在胸口,闭上眼。
桂枝,下辈子,换我护着你。
一路向北,天越来越冷。过了山海关,就开始下雪。雪不大,但细细密密的,下个不停。官道结了冰,囚车走得很慢。
这天傍晚,囚车在一个小村庄歇脚。村里只有十几户人家,破败得很。刘差役找了户人家借宿,主人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姓赵,热情地烧了炕,煮了热汤。
曹乐他们被锁在柴房里,虽然冷,但比外面强。赵老汉端了碗热汤进来,看见曹乐,愣了愣:“您……您是曹神医?”
曹乐抬头:“您认得我?”
“认得!认得!”赵老汉激动地说,“去年我闺女难产,就是您救的!您记得吗?在京城一乐堂,您没收钱,还给了药!”
曹乐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那妇人胎位不正,他用了针灸转胎,才保了母子平安。
“您闺女……可好?”
“好!好着呢!”赵老汉抹了把泪,“孩子都会叫爹了。曹神医,您怎么……怎么成这样了?”
曹乐苦笑,没说话。
赵老汉看了看差役,压低声音:“曹神医,您等着,我想法子救您!”
“别。”曹乐摇头,“逃了就是死罪,还会连累你。赵大哥,你的心意我领了,别做傻事。”
赵老汉还要说什么,刘差役进来了:“老赵,汤好了没?”
“好了好了!”赵老汉赶紧出去。
夜里,赵老汉果然来撬锁。可刚撬开,刘差役就进来了——他根本没睡,一直在外面守着。
“老赵,你这是何苦?”刘差役叹气,“逃犯抓回来,你也是死罪。曹神医说得对,别做傻事。”
赵老汉跪下了:“官爷,曹神医是好人啊!他救过我闺女的命!”
“我知道他是好人。”刘差役扶起他,“可这世道,好人不长命。老赵,你回去吧,就当没这事。”
赵老汉哭着走了。刘差役重新锁上门,对曹乐说:“曹神医,你这人缘……真是没话说。”
曹乐苦笑:“有什么用?还不是落得这个下场。”
“不一样的。”刘差役说,“好人死了,有人记着。坏人死了,遗臭万年。曹神医,你信我,害你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曹乐没说话。他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
又走了半个月,终于到了宁古塔。
那地方,真像地狱。
一眼望不到边的雪原,狂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刀割。房子都是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斜斜的,好像随时会被风吹倒。犯人们穿着破棉袄,在雪地里干活,手指冻得像萝卜,一碰就掉。
曹乐被分到最苦的采石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抡着铁锤砸石头,一直干到天黑。饭是发霉的窝头,就着雪水往下咽。
才三天,他的手就冻裂了,血混着脓,握不住锤子。监工用鞭子抽他:“装什么死?干活!”
曹乐咬着牙,继续干。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他得活着,活到能回京城的那天,活到能给李氏报仇的那天。
夜里,他躺在四面漏风的窝棚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想起赛西施最后说的那两个字:“等我。”
西施,你别来。这地方,不是人待的。
可他知道,她一定会来。那个女人,看着柔弱,骨子里比谁都倔。
就像李氏一样。
想到李氏,曹乐又摸出那片衣襟,借着月光看上面的字。血迹已经模糊了,但每个字他都记在心里。
“曹乐,我走了。你好好的。西施是个好女人,别负她。下辈子,咱们还做夫妻。”
曹乐把衣襟贴在脸上,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桂枝,你在那边,冷不冷?
窗外,雪越下越大。宁古塔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赛西施正站在食为天后院,看着那堵墙——墙那边,曾经是一乐堂。
阿福走过来:“老板娘,天冷,进屋吧。”
“阿福,我要走了。”赛西施说。
“去哪儿?”
“宁古塔。”
阿福吓了一跳:“那地方不能去!去了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就回不来。”赛西施笑了笑,“阿福,我把饭馆留给你。好好经营,别让人欺负了。”
“老板娘,您这是何苦……”
“不苦。”赛西施望着北方,“他在那儿,我就不苦。”
她转身进屋,开始收拾行李。很简单,几件厚衣服,一些干粮,还有……曹乐留下的那个药箱。
药箱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里面装着银针、药瓶、医书,还有那支没送出去的素银簪子。
赛西施抚摸着药箱,轻声说:“曹乐,你说医者仁心。可这世道,不配你的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