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火场逃生,杀心再起
腊月二十三,小年。
按京城的规矩,这天要祭灶神、扫尘土、剪窗花。一乐堂门前也挂起了红灯笼,李氏带着平安把医馆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连那块御赐的“妙手回春”匾额都擦得锃亮。
曹乐却有些心神不宁。从早上起,右眼皮就跳个不停。他坐在诊桌前开方子,写错了好几个字。
“你这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李氏凑过来看,皱眉,“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曹乐揉揉眼睛,“就是有点累。”
“累就歇着。”李氏抢过笔,“下午别看病了,我让平安在前面顶着。你回屋睡会儿。”
曹乐点点头,却没动。他看着窗外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傍晚时分,对面食为天的伙计阿福送来一坛酒。
“老板娘让送来的。”阿福把酒放在桌上,“说是沧州老家的梨花白,埋了十年了,让小年夜里暖暖身子。”
李氏盯着那坛酒,没说话。曹乐忙道:“替我谢谢赛老板。”
阿福走后,李氏打开坛子闻了闻,冷笑:“十年陈酿,她倒舍得。”
“要不……给你尝尝?”曹乐试探着问。
“我才不喝她的酒!”李氏把坛子一推,“你要喝自己喝,别在我跟前。”
曹乐抱起酒坛:“那我送去后院,等平安回来陪他喝。”
他抱着酒坛往后院走,心里却另有打算。
天黑透时,曹乐悄悄出了后门。他没走正街,而是绕进小巷,七拐八拐到了食为天后门。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赛西施正坐在井边洗菜。
“来了?”她头也不抬。
“嗯。”曹乐把酒坛放在石桌上,“这酒……”
“不是给你的。”赛西施甩甩手上的水,“是给李夫人的。你拿回去。”
曹乐愣了愣,笑了:“她都说不喝了。”
“那就倒了。”赛西施站起身,背对着他,“曹乐,往后别来了。街坊邻居眼睛多,传出去不好听。”
“我今天来,是有话想说。”曹乐往前走了一步,“西施,我……我跟皇上求了恩典,等珍妃大好了,就准我回乡。到时候,我带你一起走。”
赛西施肩膀颤了一下,慢慢转过身:“带我走?怎么带?以什么身份?”
“我……”曹乐语塞。
“你休了她,娶我?”赛西施笑了,笑得眼里有泪,“还是我做小,叫她姐姐?”她摇摇头,“曹乐,你总是这样,想对谁都好,结果谁都对不起。你走吧,酒带回去,往后……就当不认识。”
曹乐站在原地,只觉得心里像被掏空了。他知道她说得对,可他就是放不下。
正僵持着,前院忽然传来阿福的惊呼:“老板娘!不好了!对面……对面一乐堂着火了!”
曹乐脑子里“轰”的一声,转身就往外冲。赛西施也顾不上别的,提起水桶跟了上去。
街面上已经乱成一团。一乐堂方向火光冲天,黑烟滚滚,把半个夜空都映红了。街坊邻居拎着水桶脸盆往那边跑,救火声、哭喊声、梁柱倒塌声混成一片。
曹乐冲到医馆门前时,火势已经控制不住了。火舌从门窗里窜出来,舔着那块御赐匾额,金字在火光里扭曲变形。李氏被两个邻居架着,披头散发,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正哭喊着要往火里冲。
“我的药柜!我的医书!还有……还有银子都在里面啊!”
“桂枝!”曹乐冲过去拉住她,“你没事吧?平安呢?”
“平安……平安去井边打水了……”李氏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疯了一样捶打他,“你跑哪儿去了!家里着火了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死在里头怎么办!”
曹乐任她打,眼睛盯着熊熊大火。这是他一辈子的心血——从邯郸带来的医书,父亲传下的药柜,还有那些精心炮制的药材。全烧了。
赛西施提着水桶过来,看见这情景,默默把桶递给救火的人。她走到曹乐身边,低声问:“人都在外面?”
曹乐点头,声音沙哑:“都在。”
“那就好。”赛西施看着大火,“东西烧了还能再置,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话李氏也听见了。她突然停止哭闹,转头瞪着赛西施:“你怎么在这儿?曹乐,你刚才是不是跟她在一起?”
曹乐没回答。李氏什么都明白了,她冷笑一声,不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大火。
救火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等火终于扑灭时,天都快亮了。一乐堂烧得只剩个空架子,黑黢黢的梁柱还冒着青烟。地上满是水渍和灰烬,混着烧焦的药材味,呛得人直咳嗽。
街坊们累得瘫坐在地上。几个好心人过来安慰曹乐:“曹神医,人没事就好。房子能再盖,招牌能再挂。”
李氏在废墟里翻找,找出几本没烧完的医书——书页焦黑卷曲,字都看不清了。她抱着那几本书,坐在地上发呆。
曹乐蹲下身,用手拨开灰烬。忽然,他手指触到一片硬物——是那块御赐匾额的残角。“妙”字烧了一半,“春”字只剩一横。
“皇上赐的匾……”平安哭丧着脸,“这可怎么交代?”
“实话实说。”曹乐把残片攥在手里,“天灾人祸,非人力能抗。”
正说着,街那头传来马蹄声。王乙毫带着几个太医院的人来了。他跳下马,看见眼前的废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和悲痛。
“曹神医!这……这是怎么回事!”他快步走过来,握住曹乐的手,“人可安好?”
“人都没事。”曹乐抽回手,“多谢王院判关心。”
王乙毫环顾四周,叹息摇头:“可惜了,可惜了。这么好的医馆,还有皇上御赐的匾额……唉!”他转身吩咐下属,“去,调些人手来,帮着清理清理。再从我府上支五十两银子,给曹神医应急。”
“不必了。”曹乐拒绝,“王院判的心意曹某领了,银子不能收。”
“哎,都是同行,互相帮衬是应该的。”王乙毫拍拍他的肩,“曹神医先找个地方安顿,医馆的事从长计议。”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对了,昨晚起火时……曹神医在哪儿?”
曹乐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在朋友家喝酒。”
“哦?哪位朋友?”
“沧州来的老乡。”曹乐看了他一眼,“王院判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一问,随口一问。”王乙毫笑了,“只是觉得曹神医运气好,若是昨夜宿在医馆里,恐怕……”他没说下去,摇摇头,上马走了。
等王乙毫走远,李氏突然开口:“他在试探你。”
曹乐没说话。他走到废墟深处,蹲下来仔细查看。烧焦的梁柱、墙壁、地面……忽然,他在后墙根处发现了一片没烧完的布片,布片边缘有黑色油渍。他捡起来闻了闻——是火油。
“不是意外。”曹乐攥紧布片,“是有人纵火。”
李氏脸色煞白:“谁?”
曹乐没回答,但他心里清楚。他在京城得罪的人不多,有本事、有动机这么做的,更少。
“这事不能声张。”赛西施走过来,低声道,“没证据,闹大了反而对你不利。”
“我知道。”曹乐把布片揣进怀里,“先找个地方住下。”
街坊们帮忙在附近赁了间小院,暂时安顿下来。院子只有两间房,李氏和曹乐住一间,平安住一间。赛西施送来被褥和吃食,李氏没拒绝,但也没跟她说话。
夜里,曹乐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李氏背对着他,忽然开口:“你昨晚要跟我说什么?”
“什么?”
“在食为天,你要跟她说的话。”李氏声音很平静,“现在可以说了。”
曹乐沉默良久:“我说,等皇上准我回乡,就带她一起走。”
李氏肩膀颤了一下:“然后呢?她怎么说?”
“她说不行。”
“为什么?”
“她说……我不能对不起你。”
屋里陷入长久的寂静。过了很久,李氏翻过身,在黑暗里看着曹乐:“曹乐,我问你一句话,你要说实话。”
“你问。”
“要是没有我,你会娶她吗?”
曹乐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在想第一次在沧州见到赛西施时的情景——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炒菜,回头冲他一笑,眼睛弯得像月牙。
“会。”他诚实地说。
李氏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我就知道。”她伸手摸了摸曹乐的脸,“你这个傻子,对谁都说实话。”
“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李氏靠进他怀里,“你救了我爹,娶了我,对我好了一十年。这些我都记着。至于她……”她顿了顿,“等回了乡,你给她个名分吧。做小也行,我不拦着。”
曹乐愣住了:“桂枝,你……”
“别说话,让我说完。”李氏声音哽咽,“这次大火,我差点以为你死了。那时候我就想,只要你活着,别的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曹乐紧紧抱住她,眼眶发热。他知道,这个女人虽然泼辣善妒,可心里装的全是他。
第二天一早,曹乐去了烧毁的医馆。废墟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几个工人正在拆危墙。他在残垣断壁间仔细搜寻,又找到几片沾火油的布片,还有半截没烧完的麻绳——绳子上有股特殊的药味,不是寻常麻绳该有的。
“曹大夫。”
曹乐回头,见科比医生站在身后,手里提着药箱。
“科医生怎么来了?”
“听说您的医馆失火,来看看。”科比走上前,蹲下来查看那些布片,“这是……纵火?”
曹乐点头:“但没证据。”
科比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瓶,倒了些药水在布片上。布片上的油渍立刻变成蓝色。
“这是磺胺试剂,遇油脂会变色。”科比神色严肃,“曹大夫,您最近得罪了什么人?”
“可能吧。”曹乐苦笑,“科医生,这事还请保密。”
“我明白。”科比站起身,“如果需要帮助,随时来医院找我。还有……”他递过来一盒药膏,“这是磺胺软膏,治烧伤很有效。我看尊夫人手上有些烫伤,可以用。”
曹乐接过药膏,深深鞠躬:“多谢。”
送走科比,曹乐继续在废墟里翻找。快到晌午时,他在后门门槛下发现了一样东西——一枚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是康熙通宝的雕母钱,价值不菲。
这种钱,普通百姓不会有。
曹乐把铜钱擦干净,揣进怀里。他大概猜到是谁了,可还是没证据。
下午,孟王爷亲自来了小院。
“曹神医受苦了。”孟王爷一进门就叹气,“好好一座医馆,说烧就烧了。本王已命顺天府彻查,定要抓出纵火真凶!”
“多谢王爷。”曹乐行礼。
“谢什么,都是本王该做的。”孟王爷扶起他,“医馆烧了,可以重建。本王在西城有处院子,比原来那地方还宽敞,拨给你用。药材、家具一应俱全,三天内就能开张。”
曹乐心里一沉。他知道,这是要进一步把他绑在京城。
“王爷,草民想……趁此机会回乡。”
“回乡?”孟王爷脸上的笑容淡了,“曹神医,皇上刚赐了匾,你就回乡,这像话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皇上不满呢。”
这话说得很重。曹乐无言以对。
“安心住下,医馆的事本王帮你操办。”孟王爷拍拍他的肩,“等新馆开张,你照样看病救人。至于纵火的事……本王会查,你就不用操心了。”
送走孟王爷,曹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枯树发呆。李氏走过来,给他披上棉袄:“答应了吧。胳膊拧不过大腿。”
“可我不甘心。”
“不甘心又能怎样?”李氏苦笑,“曹乐,咱们是平头百姓,斗不过那些大人物。能活着,能在一起,就够了。”
曹乐握紧她的手,没说话。可他心里那团火,已经烧起来了。
当晚,曹乐换了身深色衣服,悄悄出门。他先去了太医院附近,躲在暗处观察。王乙毫的轿子直到二更天才出来,不是回府,而是往城南去。
曹乐远远跟着。轿子停在一处僻静宅院前,王乙毫下车进去。曹乐绕到后墙,翻身上树,透过窗户缝往里看。
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王乙毫,另一个——竟然是张飞飞。
“……都处理干净了?”王乙毫问。
“院判放心,纵火的那两个已经打发回老家了,这辈子不会再来京城。”张飞飞谄媚地笑,“就是那曹乐命大,居然不在医馆。”
“算他运气。”王乙毫喝了口茶,“不过无妨。医馆烧了,他只能更依赖王爷。王爷把他攥在手心里,他就翻不了天。”
“可万一他查到什么……”
“查?”王乙毫冷笑,“他拿什么查?一个乡下郎中,在京城无根无基。就算怀疑我,又能怎样?”
张飞飞连连点头:“院判说得是。”
曹乐在树上听着,手攥得咯咯响。他想冲进去,可理智告诉他不能——进去了就是送死。
他悄悄下树,绕到宅院正门,记下了地址。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小院,李氏还没睡,在灯下缝衣服。见他回来,松了口气:“去哪儿了?”
“随便走走。”曹乐脱下外衣,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桂枝,这个你收好。”
“这是什么?”
“证据。”曹乐声音低沉,“总有一天,用得着。”
李氏接过铜钱,仔细看了看,脸色变了:“这钱……不一般。你从哪儿弄来的?”
“医馆废墟里。”曹乐躺下,闭上眼睛,“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李氏吹熄了灯,在黑暗里握紧那枚铜钱。她知道,丈夫心里那团火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而一墙之隔的厢房里,平安也没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想起白天在废墟里看见的一样东西——半截烧焦的腰牌,上面有个模糊的“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