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书生得志,情义两难
开春三月,柳絮飘了满城。
一乐堂的新馆在西城开张了。铺面比原来大了一倍,前厅诊病,后堂制药,院子里还辟了块药圃。孟王爷亲自题了匾额,依旧是“一乐堂”三个字,只是这次用的是颜体,厚重敦实。
开张那天,来贺喜的人挤了半条街。太医院来了两个御医,说是奉王院判之命来送贺礼——一对青瓷药瓶,釉色润泽,一看就价值不菲。街坊邻居也来了不少,有的提着鸡蛋,有的拎着腊肉,都说曹神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曹乐站在门口迎客,脸上挂着笑,心里却空落落的。他知道,这场热闹是孟王爷一手安排的,每一份贺礼、每一个笑脸背后,都可能藏着算计。
李氏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八面玲珑。她换了一身新做的枣红袄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笑起来声音洪亮:“张婶儿您里边请!李大爷,您腿脚不好,坐这儿!”
赛西施也来了。她穿了一身素青衣裙,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等人都进去得差不多了,她才走上前,把食盒递给平安:“新做的茯苓糕,给你师父师娘尝尝。”
平安接过来,小声说:“赛老板,您不进去坐坐?”
“不了,店里还有事。”赛西施朝曹乐点点头,转身走了。
曹乐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新馆开张前,他曾去找过她一次。那是个雪夜,他敲开食为天的后门,赛西施站在门里,没让他进屋。
“新馆要开张了。”曹乐说。
“听说了。”
“西施,我……”曹乐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
“曹大夫。”赛西施打断他,“往后别来了。你是御赐的神医,我是开饭馆的寡妇,来往多了,对你对我都不好。”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可我在乎。”赛西施看着他,眼里有泪光,语气却决绝,“曹乐,咱们的情分,到这儿就够了。再往前走,就是悬崖了。”
门轻轻关上,隔开了两个世界。
“师父,客人都到齐了。”平安过来提醒。
曹乐回过神,深吸一口气,走进医馆。从今天起,他又是那个悬壶济世的曹神医了。只是心里那块缺角,怕是这辈子都补不上了。
新馆开张后,生意比从前更红火。御赐神医的名头传开了,连外城的百姓都慕名而来。曹乐每天从早忙到晚,看诊、开方、制药,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
李氏心疼他,变着法子做好吃的。可曹乐吃什么都一个味儿——没滋味。
这天晌午,曹乐正在后院炮制药材,平安跑进来:“师父,外面有个书生要见您,说是从沧州来的。”
沧州?曹乐心里一动:“请进来。”
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鞋上沾满尘土。他进了后院,看见曹乐,扑通就跪下了:“曹神医,您还认得我吗?”
曹乐仔细打量——眉眼有些熟悉,可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学生王越,沧州人氏。”书生抬起头,眼圈红了,“三年前在沧州,学生娘亲病重,没钱抓药,是您免费给看了病,还垫了药钱。您……您不记得了?”
曹乐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那年他去沧州采药,遇见个病倒的老太太,儿子是个穷书生,连饭都吃不起。他不仅给看了病,走时还留了些碎银。
“是你啊。”曹乐扶他起来,“你娘身体可好?”
“娘……去年冬天走了。”王越抹了把泪,“临终前还念叨着曹神医的恩情,让学生一定找到您,报答您。”
曹乐叹口气:“生死有命,节哀。你如今在京城做什么?”
“学生……是来赶考的。”王越低下头,“可盘缠用尽了,连客栈都住不起。听说您在京城开了医馆,斗胆来投奔。学生不要工钱,管吃住就行,什么活儿都能干!”
李氏从灶房出来,上下打量王越:“你会干什么?”
“学生读过几年书,会记账、会写字。力气活……也能干!”
李氏看向曹乐。曹乐想了想:“那就留下吧。平安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帮着抓抓药、记记账。等考期到了,安心去考试。”
王越又要跪,被曹乐拦住:“男儿膝下有黄金,别动不动就跪。平安,带他去换身干净衣裳,安排个住处。”
平安领着王越去了。李氏走到曹乐身边,低声道:“这人可靠吗?”
“看着挺老实。”
“知人知面不知心。”李氏哼了一声,“不过多个帮手也好,你也能轻松点。”
王越确实勤快。他识文断字,账记得清清楚楚;手脚也麻利,炮制药材、搬运货物,从不喊累。闲下来就捧着书本苦读,夜里油灯点到三更。
曹乐看他刻苦,有时会指点几句医理。王越一点就透,还能举一反三。有次曹乐用针灸治好了个偏头疼的病人,王越在一旁看着,忽然说:“先生,学生读《黄帝内经》,见有‘上病下取,左病右取’之说。您刚才针足三里治头痛,可是此理?”
曹乐惊讶:“你懂医?”
“家父原是郎中,学生自幼耳濡目染,略知皮毛。后来家道中落,才改读圣贤书,想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王越神色黯然,“可惜时运不济,屡试不第。”
曹乐拍拍他的肩:“功名是命,强求不得。你若真对医道有兴趣,我可以教你。”
王越眼睛一亮,又要跪谢,被曹乐拉住:“别跪了,好好学就是。”
从那以后,王越学医更用心了。他天分极高,不出一个月,常见病的方子都能背下来,简单的针灸也能上手。平安都有些嫉妒了:“师父,您对王大哥比对我还好。”
曹乐笑骂:“胡说八道。你是我正经徒弟,他能比吗?”
话虽这么说,曹乐心里确实欣赏王越。这年轻人聪明、勤勉、知恩图报,是个可造之材。
转眼到了四月,春闱开考。曹乐给王越准备了崭新的文房四宝,又塞给他十两银子:“好好考,别紧张。”
王越接过银子,手都在抖:“先生大恩,学生没齿难忘!”
“去吧,考完了回来,医馆还给你留着位置。”
王越进了考场,三天没出来。曹乐和李氏在家等消息,倒比当事人还紧张。
第四天傍晚,王越回来了。人瘦了一圈,眼眶深陷,可眼睛里闪着光。
“怎么样?”李氏问。
王越深吸一口气:“学生……觉得考得不错。”
曹乐笑了:“那就好。快去歇着,晚饭给你炖了鸡。”
放榜那日,天还没亮,王越就去了贡院外等着。曹乐也坐不住,在医馆里来回踱步。李氏笑话他:“又不是你儿子考试,急什么?”
“这孩子不容易,能中最好。”
快到晌午时,街上一阵锣鼓喧天。报喜的差役敲着锣来了,后面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
“捷报!王越王老爷高中二甲第七十名!恭喜王老爷!”
医馆里外炸开了锅。平安冲出去看,回来时舌头都打结了:“中……中了!王大哥中了!”
王越被差役簇拥着回来,胸前戴着大红花,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街坊邻居都来道贺,这个说“王老爷前途无量”,那个说“曹神医慧眼识珠”。
曹乐也高兴,可看着王越身上那身官服——虽然是临时的,但已经透出官威了——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当晚,王越在食为天摆了一桌谢师宴。他换上了崭新的绸缎长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说话举止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先生,师娘,这杯酒学生敬你们。”王越举杯,一饮而尽,“没有你们的收留和栽培,就没有学生的今天。”
曹乐喝了酒,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等吏部铨选,应该能分个京官。”王越意气风发,“学生已经托人打点了,若能进六部,再好不过。”
李氏皱眉:“打点?那得花不少银子吧?”
“师娘放心,学生自有办法。”王越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些曹乐看不懂的东西。
宴席散后,曹乐和王越在食为天门口说话。晚风吹来,带着春天的暖意。
“先生,学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王越忽然说。
“讲。”
“学生如今有了功名,若是……若是去孟王府提亲,您说王爷会答应吗?”
曹乐心里一紧:“提亲?提谁的亲?”
王越脸有些红:“赛老板……赛西施。学生听说她至今未嫁,又无依无靠。学生若能娶她,定会好生待她。”
曹乐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看着王越,这个他一手帮助的年轻人,此刻却让他感到陌生。
“西施她……怕是不会答应。”
“不试试怎么知道?”王越语气坚定,“学生如今是进士,配她一个饭馆老板娘,绰绰有余。再说了,她在京城无亲无故,总得有个依靠。”
曹乐说不出话。他知道王越说得对,可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这事……你自己去问她吧。”曹乐转身,脚步有些踉跄。
第二天,王越果然去了食为天。他穿着官服,带着礼物,郑重其事地提亲。
赛西施在后院见他。她正在洗菜,手上沾着水,听了王越的话,愣了半晌。
“王公子是认真的?”
“绝无半句虚言。”王越深深一揖,“赛老板,学生……不,王某对您倾慕已久。若能娶您为妻,定当举案齐眉,白首不离。”
赛西施笑了,笑得有些凄凉:“王公子如今是官老爷了,何苦娶我这种粗鄙之人?京城多少大家闺秀等着嫁你呢。”
“王某只认您一个。”王越抬头看着她,“赛老板,您一个人撑着饭馆不容易。嫁给我,您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这话说到了赛西施的痛处。她想起这些年在沧州、在京城的艰辛,想起那些流言蜚语,想起曹乐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
“你让我想想。”她说。
王越走后,赛西施一个人在井边坐到天黑。阿福来问晚饭做什么,她摆摆手:“随便做点,我不饿。”
夜里,她去找曹乐。这是自新馆开张后,她第一次主动找他。
曹乐在后院药圃里浇水,看见她来,手里的瓢掉在地上。
“西施……”
“王越今天来提亲了。”赛西施开门见山,“你说,我该答应吗?”
曹乐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赛西施笑了,眼泪却流下来,“曹乐,我等了你三年,从沧州等到京城。可我等到什么?等到你成了御赐神医,等到你有了新医馆,等到你……还是不敢娶我。”
“我不是不敢,是不能。”曹乐声音沙哑,“我有桂枝,我不能负她。”
“那我呢?你就可以负我吗?”赛西施擦掉眼泪,“算了,不说这些了。王越说得对,我一个寡妇,在京城无依无靠,总得有个归宿。他如今是官身,不嫌弃我,我还有什么可挑的?”
“西施,你别赌气……”
“我不是赌气,是认命。”赛西施转身要走,又停下,“曹乐,咱们的情分,今天起就彻底断了。往后你好好过你的日子,我也好好过我的。谁也别惦记谁。”
她走了,留下曹乐一个人在夜色里站了很久。
三天后,赛西施答应了王越的提亲。婚事定在五月,时间很赶,但王越说越早越好——他马上要授官了,成家后才能安心做官。
消息传开,街坊邻居都说赛老板好福气,捡了个进士老爷。只有李氏知道,丈夫这几天魂不守舍,夜里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难受了?”有天晚上,李氏端了碗热汤给他。
曹乐接过汤,没喝:“是我对不起她。”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李氏在他身边坐下,“你要是真放不下,就去抢回来。我……我不拦你。”
曹乐看着妻子,她眼里有泪,脸上却带着笑。
“我不会去的。”曹乐握住她的手,“这辈子,我负了她,不能再负你。”
李氏靠在他肩上,无声地哭了。
五月初八,王越和赛西施成亲。婚礼办得很热闹,孟王爷也派人送了贺礼。曹乐没去,托平安送了一份厚礼过去。
那天晚上,曹乐在医馆里看诊到很晚。最后一个病人走后,他关了门,一个人坐在诊桌前。
平安小心翼翼地问:“师父,您没事吧?”
“没事。”曹乐笑笑,“去睡吧。”
平安走后,曹乐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素银簪子——那是三年前在沧州,他想送给赛西施,却最终没送出去的。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远处依稀还有喜乐声飘来,隐隐约约,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曹乐合上木盒,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
他知道,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而此刻,王府的新房里,赛西施坐在床沿,盖头还没掀。王越喝得半醉进来,掀开盖头,看见她脸上的泪痕,愣住了。
“你……不愿意嫁我?”
“愿意。”赛西施擦掉眼泪,笑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夫君,我就是你妻子。咱们好好过日子。”
王越松了口气,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一定对你好。”
赛西施点点头,心里却空荡荡的。她知道,她嫁的不是爱情,是现实。而爱情,早就留在那个沧州的秋天,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