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全城停电那天
我盯着眼前的水晶球,它已经亮了。
按规矩,亮三秒代表“血脉纯度达标,觉醒潜力优秀”。周围那几个考官已经开始交换眼神,有人甚至准备鼓掌。
但我妈的表情不对劲,准确说,她看起来像看见一只地精穿着她的婚纱在跳舞。
“殿下,”考官咳嗽了一声,声音突然变得特别客气,客气得让人想打他,“请问您刚才……做了什么?”
“站着。”我说,“什么都没干。”
然后气氛就变得很奇怪。
水晶球还在那儿亮着,亮得挺欢实,完全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祸。我妈和考官对视了一眼,那眼神翻译成精灵语大概是:完犊子了,这怎么收场。考官凑过去压低声音,说可能是水晶球的问题,说不定受了隔壁考场的魔导干扰——这套说辞他每年都换着花样来,说到现在他自己都不信了。
我妈没理他,她直接走过来,抬手按住我肩膀,然后指甲划破了我的皮。
我疼得叫了一声。她拎着我那滴血,跟拎着什么珍贵标本似的,滴在水晶球上。
水晶球亮了,亮了大概眨个眼的工夫吧,然后灭了。顺便说一句,隔壁考场的魔导灯也跟着灭了。整个测试大厅陷入一片漆黑。有人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特别清楚,像谁被踩了尾巴。三秒后备用灯嗡嗡嗡地启动,惨白惨白的光照在我妈脸上。那脸色,跟刚死了全家似的。包括她自己。
我问她这到底啥意思。
她不说话。
考官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手册开始翻,翻到最后几页,手指抖着指着某一行小字让我自己看。那本书比他脸还皱,不知道传了多少代了。
上面写的是“罕见血脉反应类型第七条:血脉逆向共鸣”。症状是不能主动施法,但能干扰周边魔导设备。历史记载过一次,帝国历一百二十七年,那个检测者当场被处决。
考官抬起头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个会走路的丧钟没什么区别。他问我知不知道那次检测者是谁,我说不知道。他说没人知道,因为知道的人都被那人干扰死了。后来这条被删了,不知道为什么还留着。
但他记得一件事。帝国历一百二十七年,是魔法工业革命的开端。那一年,全大陆第一台魔导引擎被发明出来。
我妈的手从我肩上滑了下去。整个大厅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就在这时候,门被撞开了。
一个穿着工装裤的人类冲进来,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手里挥舞着一卷图纸:“哪位是殿下?哪位是那个能把全城灯搞灭的殿下?我是魔导工程师协会的!我们有个技术难题——逆向共鸣能不能稳定输出?我们想做个实验,报酬按小时算,现金!”
我妈挡在我前面:“滚。”
那工程师愣了一下,然后越过她,盯着我,眼睛亮得像两盏魔导灯:
“殿下,您考虑一下!这能力在贵族圈叫血脉变异,在我们圈叫移动式电磁干扰源,绝对稀缺人才!我们可以签长约,包五险一金,还有——”
他没说完就被卫兵架出去了,但他的声音从走廊飘回来:“考虑一下啊殿下!您这能力,除了给我们干活,没别的地方要了!真的!纯血贵族不收废物,人类工厂不养闲人,您只有我们了!”
门关上,又安静了。我妈看着考官。考官看着天花板。我看着自己肩上的血。
过了好一会儿,我问她,五险一金是啥。
她两眼一翻,直接晕过去了。
说实话,每年测试完她都这样,我早就习惯了。每年晕一次,比闹钟还准时。
那天晚上睡不着,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据说我们精灵的祖先是从月光里蹦出来的。据说纯血王族应该能跟月亮说话。据说--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我回头,看见一个男的站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是谁。他就那么站着,月光照在他脸上,挺帅,但帅得有点假。五官跟刻出来似的,完美得不像活人。更让我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你看不出他是不是真的在看你。像是看着你,又像是穿过你,看着别的东西。
他想了想,说以前别人叫他月光维里安,现在叫月影。然后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动作很慢,像是在回忆正常人是怎么坐下的。
这人怪怪的。
他也不多说什么,就看着月亮。过了很久才开口,说月亮挺好看。说他以前能跟它说话,现在也能,但说了什么转头就忘。语气特别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是同情,是奇怪。这人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壳在这儿。壳还在,里面没了。
我问他来干嘛。他转头看我,眼睛里映着月光,说听说我是个废物。
我说谢谢,他说他也是,连生气都感觉不到了,问这算不算另一种废物。
我没接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那个动作让我愣了一下,因为很多年前,也有个人拍过我的肩,跟我说别急,你的天赋总有一天会显现的。
但那个人早就死了。他说他走了,今天来就是想看看另一个废物长什么样。然后他就走了。
月光还是很好,我坐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还算是“人”的他。
下次见面的时候,他杀了三千个人。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只魔导传信鸟吵醒。那玩意儿直接从窗户撞进来,在我头上盘旋三圈,啪地打开,吐出一张纸条。翅膀扇得我一脸灰。
上面写着找我,说我的论文她看了,有几个地方想当面聊。三天后,边境,无血者之家酒馆。署名是希尔薇·铁木。底下还加了一句,让我带上设计图,别带那套精灵架子,那儿没人吃那套。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躺回去。
三秒后坐起来。
希尔薇·铁木?那个矮人?全大陆最年轻的魔导博士?她看我的论文干什么?
我又把纸条展开,看了一遍。字写得挺丑,跟用扳手写出来的一样。有几笔还歪了,估计是写的时候手边没桌子。
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天,昨天我妈刚晕过去,今天就收到矮人天才的邀约。这世界到底想干嘛。算了。想不明白的事不用想。这是我最近学会的道理,挺好用。
我爬起来收拾东西,出门时碰到我妹。她靠在走廊墙上,明显是在等我。问我是不是又把妈气晕了,我说她自己晕的跟我没关系。她递给我一个袋子,说是路上吃的,别饿死在外面丢人。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全是精灵族的细点,从小吃到大那种。精致是精致,就是不顶饱。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听说那个矮人脾气挺差,让我别被骂哭。我问她我什么时候哭过,她说三岁,因为搓不出荧光术。
我说那叫三岁?
她笑着走了,我拎着袋子站了一会儿。
说实话,挺喜欢我妹的。她是全族唯一一个不把我当耻辱的人。虽然嘴上从来不饶人。
三天后,边境。
那家酒馆门上的招牌写着“无血者之家”,底下还用歪歪扭扭的字加了一句:欢迎所有人,包括笨蛋。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里面吵得不行。有人在划拳,有人在拍桌子吵架,有人在角落里喝多了唱歌,调跑得他妈都不认识。各种味道混在一起——酒味,汗味,还有一股不知道什么的焦糊味。角落里有张桌子,一个矮人正趴在桌上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吧台后面站着一个胖女人,围着沾满油渍的围裙,正在擦杯子。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圈。
“精灵?”
“对。”
“叛徒那种还是被赶出来的那种?”
“……叛徒。”
她点点头说行,八折。找个地方坐,要什么自己说。
我问为什么叛徒打折。
她说因为叛徒一般没钱。
我噎住了。就在这时,角落那边有人叫我的名字。那个睡觉的矮人醒了。
她揉着眼睛爬起来,红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扎成七八个小辫,有好几根都翘着。脸上不知道是机油还是什么,左边脸蛋黑了一块。衣服上全是口袋,每一个都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啥。
她打量了我一下,让我过去坐。我走过去坐下。她盯着我,我也不说话,就那么互相看着。
酒馆里还是很吵。有人大声划拳,有人拍着桌子笑。吧台后面那个胖女人继续擦她的杯子,偶尔抬头扫一眼店里。
我坐那儿,心里想:来都来了,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