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无血者之家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开口：“你那论文第三章那个回路，怎么想出来的？”
我说看书看的精灵古籍《元素流动论》。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特别大声，整个酒馆的人都回头看我们。“那书我翻过，”她说，“全是废话，什么‘元素如流水，心念如堤坝’——这不就是玄学吗？”
“那是翻译问题。”
“什么意思？”
“原文里的‘流水’指的是能量传导路径，‘堤坝’指的是法阵节点。按工程学的角度读，其实挺清楚的。”
她不笑了，盯着我看了五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啪地拍在桌上。“来，你指给我看。”
我低头一看，那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图——我论文里的图，每一张旁边都用红笔写着批注。有些写着“扯淡”，有些写着“看不懂”，有些写着“确定没写错”，我抬头看她。
她挑了挑眉毛：“怎么，怕了？”
我没说话，翻开本子开始讲，讲了一个半小时。她中间打断了我六次，每次都是问那种刁钻得要命的问题。有些我没想到过，有些我想到但没写进论文里。她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记完了又接着问。等我讲完，嗓子都快冒烟了。
她突然站起来，朝吧台那边喊：“艾拉！来两杯酒！要最烈的！”那个胖女人头也不回：“自己端。”她真就自己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人跟我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精灵不会这么说话，人类不敢这么说话，矮人……好吧，我也没见过几个矮人。她端着两杯酒回来，推给我一杯。我喝了一口，辣得差点喷出来。
她看我皱眉，又笑了：“精灵不喝酒？”“喝。但不是这种。”“那喝哪种？”“月露。”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差点把酒洒了。
“行，”她说，“你这人挺有意思的。我叫希尔薇，希尔薇·铁木。”
“我知道，你纸条上写了。”
“那你叫什么？”
“艾尔文，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个屁。你那论文署名是A·无月，谁知道无月是什么鬼。”我顿了顿，“那是我自己加的。精灵那边，名字里带‘月’的是王族。我不想要那个。”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几秒，她把杯子举起来，跟我的碰了一下，“行，那就艾尔文。合作愉快。”
那天晚上，酒馆里人越来越多。我坐在角落，看希尔薇被一群人围着说话。她是那种很容易被人围住的人——倒不是她多热情，是她那张嘴太厉害了。谁跟她说话都能被骂两句，但骂完又忍不住继续聊。
老韩是后来才出现的。
说实话，他一进门我就注意到了。不是因为显眼，是因为他根本不像是会来这种地方的人，这儿的人要么穿工装，要么穿得破破烂烂。就他一个人穿着西装——虽然那西装明显不太合身，袖子短了一截，领带也系得歪歪扭扭。他走到吧台前，跟艾拉说了几句话。艾拉朝我们这个方向指了指，然后他过来了。
“希尔薇？”他问。
希尔薇抬头：“你谁啊？”
“老韩。”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无血者兄弟会矿业公司。”
希尔薇拿起名片看了一眼，然后看着我，用眼神问：这人干嘛的？
我耸肩。
老韩倒是不见外，直接在旁边坐下，叫了两杯酒。然后说：“你们的项目，我听说了。”
希尔薇的表情变了一下：“哪个项目？”
“那个新引擎。”
“你怎么知道的？”
“干这行的。”老韩喝了口酒，“你们那个引擎测试那天，方圆十里的精灵贵族全哑火了——这事传得挺快。我找人打听了一下，说是你们俩搞的。”
希尔薇没说话。老韩继续说：“我不是来打听技术的。我就是想问一句——缺不缺钱？”这话说得太直接了。
希尔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缺啊。谁不缺？”
老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我出的价。考虑一下。”
希尔薇没动那个信封：“你要什么？”
“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以后你们的产品，我优先买。”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希尔薇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突然问：“你以前是矿工？”
老韩也愣了：“你怎么知道？”
“看你手。”希尔薇指了指，“那个茧的位置，只有下过井的人才会有。还有你走路的方式——重心偏左，右腿不敢使劲。井下受过伤吧？”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慢。
“行，”他说，“你挺厉害的。”
“不是我厉害。”希尔薇说，“我家三代都是矿工。这些东西我看了一百多年了。”
后来他们聊了很久。我没怎么插嘴，就在旁边听。老韩这人说话不紧不慢的，但每一句都很实在。他不问技术细节，不问原理，就问几个问题：能赚钱吗？风险大吗？多久能回本？希尔薇回答得也实在。能赚就说能赚，有风险就说有风险。聊到最后，老韩站起来，把那个信封收了回去。
“这钱我不出了。”
希尔薇一愣：“什么意思？”
“你们这项目根本不需要我。”老韩说，“你们缺的不是钱，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老韩看了我一眼。
“刚才他说的那些古籍什么的，我听不太懂。但我听出来一件事——你们要查的东西，不在钱上。”
希尔薇没说话。老韩把信封塞回口袋：“钱的事，等你们办完正事再说。这期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找我。我认识的人多。”
他站起来，朝艾拉那边挥了挥手，走了。
希尔薇看着他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这人有点意思。”
我心里想的是：他说的“要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那天晚上我睡在酒馆后面的柴房里，艾拉说客房满了，但我怀疑她根本就是懒得收拾，直接给我指了堆柴火的地方。让我自己铺，还说柴不硬，睡习惯就好了。我铺了半个时辰，总算弄出个能躺的地方，躺下之后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今天的事，希尔薇这个人，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老韩，还有之前那个叫维里安的。
他说“下一次见面，他杀了三千个人”。
什么意思？我翻了个身，柴火硌得慌。算了，想不明白的事不用想。
第二天早上，我被敲门声吵醒，开门一看，是希尔薇。她眼睛下面青了一圈，明显一夜没睡“干嘛？”我问。
“想了一夜。”她说，“你那论文里有个地方，我还是觉得不对。”
“……就这事？”
“不然呢？”
我叹了口气，回去拿衣服。她站在门口没动，突然说了一句：“昨天那个人说的——‘要查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我系扣子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
“我也是。”她说，“但我越想越觉得他说得对。咱们这个项目，出问题的地方太多了。”
她看着我，过了几秒，她说：“要不……咱俩查查？”
我没回答，但我也没拒绝。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站在柴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红头发在晨光里晃了晃，然后不见了。风有点凉，我站了一会儿，回去继续穿衣服。查查就查查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