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梅薇丝的讲述
那天晚上,酒馆里多了个人。
梅薇丝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汤,没喝。她进来的时候谁都没注意,等艾拉端着汤过去问她吃什么,她才抬起头说了句“随便”。艾拉上了碗汤,她道了谢,然后就一直坐在那儿,看着门口。
维里安没进来。
老韩坐在老位置上抽烟,一根接一根。他今天没怎么说话,从地底回来之后就一直这样。老刘在旁边喝着汤,偶尔抬头看一眼梅薇丝,又低下头去。希尔薇把那些文件袋收好,坐在我旁边,也看着那个角落。
艾拉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端着一碗汤放在莫里斯面前。莫里斯没动,席拉把那碗汤推了推,推到他手边。他低头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酒馆里很安静。没人说话,只有挂钟在响。
梅薇丝坐在角落里,坐了大概半个时辰。她一直没喝那碗汤,就那么看着门口,像在等什么人。后来她站起来,走到吧台前面,跟艾拉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我听不清。艾拉点点头,指了指我们这边。
她走过来,在我们桌边坐下。
“我叫梅薇丝。”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希尔薇看着她,没说话。
老韩把烟按灭,看着她。“你是跟着维里安那个?”
梅薇丝点点头。
“跟了多久?”
“好几年了。”她说,“记不清了。”
老韩把那根烟又掏出来,看了一眼,没点。“为什么跟着他?”
梅薇丝没马上回答。她低头看着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救过我的命。”
老韩把烟放在桌上,等她继续说。
梅薇丝抬起头,看着我们。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有光的亮,是那种看过很多东西之后剩下的亮。
“你们去过北边那个村子吗?”
我们都摇头。
“很小的村子,在地图上都找不到。几十户人家,种地,养牲口,跟谁都挨不着。我从小在那儿长大。”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从哪说起。
“那年我十二岁。有一天来了一群人,骑着夜刃豹,穿着皮甲,腰里别着刀。他们说这一带归他们管,要收保护费。村长说没钱,他们就把村长绑起来,吊在村口那棵树上。说不给钱就不放人。”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后来他们天天来。今天拿几只鸡,明天牵一头牛。村里人不敢吭声。有人去镇上报官,官说这不归他们管。又有人去找那些贵族,贵族说这是你们人类自己的事。”
她停了一下。
“后来有一天,他们说要收人。年轻的女的,带走。我就在里面。”
酒馆里很安静。席拉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他们把我捆上,扔在车上,拉走。走了大概半天,到了一个路口,突然停了。我听见有人在说话,然后有刀的声音,然后有人喊,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看着桌面,手指在桌上画圈。
“等车帘子掀开,外面站着一个人。是个精灵,白头发,银眼睛,站在那儿,看着车里。地上躺着那些人,有的在叫,有的不动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其他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希尔薇问。
“他说,‘你们能走吗?’”
她抬起头。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只知道他救了我们的命。他把绳子割开,让我们下来。有人跑了,有人站着哭。他也没走,就站在那儿看着。”
她停了一下。
“后来他转身走了。我跟着他。他走了一段,停下来,回头看我。我说我没地方去了。他说,那你跟着吧。”
酒馆里安静了几秒。
老韩把那根烟拿起来,又放下。“就因为这个?”
梅薇丝看着他。“这个不够?”
老韩没说话。
“那个村子,”梅薇丝说,“后来没人了。那些人来过之后,又有人来过。收税的,征兵的那些人。年轻人都跑了,老人死的死,搬的搬。我回去过一次,一个人都没有了。”
她低下头,看着桌面。
“他救我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是谁。后来才知道,他是维里安·月影,那个杀了很多人的通缉犯。但那天他站在路口,把那些人的绳子割开的时候,他手上没刀,也没用法术。他就是用手割的。”
她把手伸出来,让我们看。她手上有几道疤,不深,但很长。
“他割绳子的时候划到我了。他说对不起。我说没事。他说,你们走吧,别回头。我说,我没地方去。他看了我一眼,说,那你跟着吧。”
她把缩回去,放在膝盖上。
“我就跟着了。”
老韩把那根烟拿起来,终于点上了。他抽了一口,吐出来,说:“你跟着他这些年,都干些什么?”
“不干什么。他走,我就走。他停,我就停。他杀人,我就在外面等着。”
“不怕?”
梅薇丝看着他。“怕什么?”
“他杀人的时候。”
梅薇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他杀人之前会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们可以走。现在走,我不追。”
她看着老韩。
“那些人没走。他们拿着刀,拿着弩,对着他。他还是站着,不动。然后他说第二句话。‘你们确定?’”
老韩的烟停在半空。
“那些人还是没走。”梅薇丝说,“然后他就动手了。很快,很干净,一下一个。杀完之后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些人,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她低下头。
“有一次我问他,你为什么不等他们走了再动手。他说,我给了他们机会。我说,你给的时间太短了。他说,够长了。他们选了不走。”
希尔薇在旁边问:“你不觉得他做得不对?”
梅薇丝看着她。“那些人手里拿着刀,拿着弩。他们要杀他。他给了他们机会走,他们不走。你觉得他应该站着让他们杀?”
希尔薇没说话。
梅薇丝说:“我知道他杀过很多人。那些人追他,抓他,要拿他的头去换钱。他每次都给机会,每次都说‘你们可以走’。他们不走。”
她停了一下。
“我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十二岁那年,他把我从车上放下来,割绳子的时候划破了我的手,他说对不起。那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说对不起。”
酒馆里很安静。挂钟在响,一下一下。
老韩把那根烟抽完了,把烟头按灭。他看着梅薇丝,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看不透她。”
没人知道他在跟谁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梅薇丝,是看我们所有人。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老刘跟在他后面,酒馆里剩下我们几个。梅薇丝还坐在那儿,面前那碗汤早就凉了。艾拉走过来,把那碗汤端走,换了一碗热的。梅薇丝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声谢谢,端起来喝了一口。
希尔薇在旁边问:“你这些年,就一直跟着他?”
梅薇丝点点头。
“他没问过你为什么跟着?”
“没问过。”
“你不问他什么?”
梅薇丝想了想。“问过。有一次我问他,你记不记得那天救了什么人。他说,不记得。我说,我记着。他说,嗯。”
她笑了一下,很轻。
“就这些?”
“就这些。”
她站起来,把那碗汤喝完,把碗放在桌上。“我得走了。他在外面等我。”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你们别怕他。他不会伤你们。”
门关上了。我透过窗户往外看。她走出去,走到路对面,维里安站在一棵枯树下面,等着她。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转身走了。她跟在后面,两步远,席拉站在柱子旁边,也看着窗外。她的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抖。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莫里斯。
莫里斯没看窗外。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碗凉了的汤,希尔薇坐在我旁边,也看着窗外。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看不见了。
“老韩刚才说那句话,”她突然说,“‘你看不透她。’他说的是谁?”
我说:“说他自己。”
她转头看着我。
“他一直觉得能看透所有人。”我说,“今天他看透不了了。”
希尔薇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桌面。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那些文件袋抱在怀里,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着我说:“那个梅薇丝,她跟着维里安,是因为他说了对不起。”
“嗯。”
“他杀人的时候也会说对不起。”
“嗯。”
她看了我一眼,推门进去了。
酒馆里剩下我、艾拉、莫里斯和席拉。艾拉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擦得很慢。莫里斯坐在那儿,看着桌面。席拉站在柱子旁边,手按在刀柄上,看着窗外。
我坐在那儿,想着梅薇丝说的话。她跟着维里安好几年,不问他为什么杀人,不问他为什么变成这样,就跟着。他走,她就走。他停,她就停。他在外面杀人的时候,她在外面等着。
她等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