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活雕像
从地底回来之后,希尔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对着那些文件袋一页一页地翻。我没有去打扰她,坐在酒馆里把那碗凉透了的汤喝完了,又坐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瑟琳娜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的样子,还有艾莉西亚那本笔记最后一页的字“告诉维里安,师姐对不起他。”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坐在那个废弃礼堂里,连愤怒都感觉不到了,他连自己为什么变成这样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莫里斯。他坐在废弃仓库门口的石头上,看着远处,席拉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她看见我来,没什么反应,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要去见维里安。”我说。
莫里斯转过头看着我。那双蓝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没那么亮了,底下有很深的青黑色,一夜没睡的样子。“去告诉他那些事?”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跟你去。”
席拉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希尔薇追了上来。她抱着那个文件袋,眼睛还是红的,但步子很稳。“我也去。”
艾拉站在酒馆门口,看着我们,没说话。老韩和老刘在后头收拾矿车,也没跟来。就我们四个,我、希尔薇、莫里斯、席拉。往那个废弃城市的方向走。
席拉走在莫里斯旁边,今天她没落后半步,而是跟他并排。她的手按在刀柄上,但指节不白了。
到了那个废弃礼堂门口,我听见里面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人的声音。有人在说话,不只一个。我停下来,回头看了希尔薇一眼。她的手攥紧了文件袋。莫里斯也停了,站在我旁边,眉头皱起来。
席拉走到前面,手按着刀柄,侧耳听了一下。然后她回头看了莫里斯一眼,莫里斯点点头。她把刀抽出来一寸,又插回去,推开门走了进去,我们跟在后面。
礼堂里面站着七八个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弩,还有一个手里攥着一张通缉令,跟莫里斯那天拿出来的一样,上面画着维里安的头像。他们背对着我们,围成一圈,圈中间有一个人坐在地上。是维里安。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根柱子,姿势跟之前坐在台阶上一样随意。那些人的刀尖对着他,弩也对着他,他像没看见一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就是他,”拿通缉令的那个人说,“赏金十万,活的最好,死的也行。”
旁边一个人举起弩,对准维里安的脑袋。
希尔薇喊了一声:“住手!”
那些人转过头来,看见我们四个,愣了一下。拿通缉令的那个人打量了我们一眼,皱起眉头:“你们是谁?”
“跟他没关系的人。”我说。
“那就别管闲事。”他转过头去,对举弩的人点了点头。
席拉动了。我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只看见那把短刀从腰里弹出来,刀光一闪,举弩的人手腕被拍了一下,弩掉在地上。她没砍他,只是拍掉了他的武器,然后退后两步,刀尖朝下,站在维里安前面。
那七八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刀和弩都对准了席拉。
“别多管闲事,”拿通缉令的人说,“这人是通缉犯,杀人不眨眼”
“我知道。”我说。他看着我。
“我见过他。他杀人的时候我在场。”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有点犹豫了。
维里安这时候抬起头。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希尔薇一眼,最后落在莫里斯身上。他看了莫里斯很久,然后说:“你来了。”
莫里斯没说话。
“瑟琳娜呢?”
“还在里面。”莫里斯的声音很哑。
维里安点点头,没再问。
拿通缉令的那个人把刀举起来,对准维里安:“少废话”
席拉又动了,这次她没拍他的手腕,刀尖停在他喉咙前面,刚好碰到皮肤。那人的刀举在半空,不敢动。
“把刀放下。”席拉说。声音很低,很平,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人的手抖了一下,刀掉在地上。其他人看见这个架势,慢慢往后退。拿弩的那个已经把弩捡起来了,但他没举起来,只是攥着,手指发白。
“滚。”席拉说。
那七八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跑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礼堂里回响,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席拉把刀插回腰里,退到莫里斯旁边。她的手还在抖,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维里安坐在地上,看着我们。他的眼睛还是空的,凉的,但这次我仔细看,发现那不是空,是被掏干净之后留下的那种空,连底都露出来了。
希尔薇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文件袋打开,拿出那几页实验记录,放在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维里安低头看了一眼。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这是当年那些东西。”
“你知道?”
“知道一些。”他说,“但没看过这些。”
希尔薇把那几页笔记也拿出来,放在他面前。“艾莉西亚写的。她留了这些。她说,她说师姐对不起你。”
维里安的手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像是指头想攥起来,但没攥住。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她进去了。”
“隔离区。”莫里斯说,“瑟琳娜说她进去了就没出来。”
维里安点点头,没说话。
希尔薇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我。她的眼睛又红了,但这次没哭。
维里安把那几页纸拿起来,叠好,放进怀里。动作很慢,跟莫里斯折地图的时候一样慢。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你们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我说:“是。”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说:“那个新神,在地底。”
“我们知道。”
“你们去过了?”
“去过了。”
他点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回头。“你们知道它快醒了吗?”
“那些脚步声,你们听见了?”
希尔薇说:“听见了。”
“它在试。”维里安说,“试那些东西能不能动。等它完全醒了,那些东西就不会只在上面走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们站在那儿,看着门。外面有个人影,靠在墙上,等维里安出去之后她站直了,跟在他后面。是个女的,头发扎着,穿着一件旧袍子,脚上是一双磨破了边的靴子。
她经过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眼睛很亮,但什么都没说,转身跟着维里安走了。
席拉的手按在刀柄上,看着那个方向。她的手没抖。
莫里斯说:“那是梅薇丝。”
“谁?”
“跟着他的人。”莫里斯说,“跟了好几年了。她不说自己是谁,他也不问。她就跟着。”
希尔薇问:“为什么跟着?”
莫里斯没回答。
我们走出礼堂,维里安和那个女的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两个小点,在废墟中间慢慢移动。她走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跟席拉跟着莫里斯一样。
希尔薇抱着那个空了的文件袋,站在我旁边。“他还不知道那些事。”
“什么?”
“艾莉西亚被关在里面。瑟琳娜也是。他都不知道。”
她看着远处那两个小点,声音很轻:“他连难过都难过不起来了。”
莫里斯走在前面,席拉跟在他旁边。他没回头,但步子慢了。
回去的路上,希尔薇一直在想什么。走到酒馆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我说:“那个梅薇丝,她为什么跟着维里安?”
我说不知道。
“一个人跟着另一个人好几年,不说话,不问为什么,就是跟着。”她看着我,“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看着她。她站在门口,抱着那个空文件袋,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睛还是红的。
她看了我一眼,推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