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大北关
老洪在粮店后屋支起了铁锅。不是煮饺子,是烧水。锅底补丁被灶火舔着,铁皮、铜片、铝板、搪瓷,四种材料在火焰里泛着不同的光泽。翠兰在案板前揉面,面粉在她手指间变成光滑的面团。她的手比八年前粗了,骨节突出,但揉面的手势没变——掌心推出去,指根收回来。小林蹲在灶边添柴,林秀坐在门槛上择韭菜。陈望归站在院子里,看着粮店后屋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橘黄色,暖的。他摸了摸背包里的相机,没有拿出来。不是舍不得胶卷,是这张照片不用拍了。他记了一辈子。
翠兰包的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白菜是秋天存的地窖白菜,猪肉是粮店对面肉铺老刘送的。老刘说老洪回来了,这顿肉我出。翠兰包饺子的手很快,一捏一个,饺子肚鼓鼓的,摆在盖帘上像一排小元宝。小林学着她的样子包,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肚皮瘪的。翠兰看了看,说你这饺子下锅就散。小林说为啥。翠兰说你馅放少了。过日子跟包饺子一样,馅少了不香。小林又包了一个,这回馅放多了,饺子皮撑破了。翠兰没说话,把那颗破饺子拿过来,重新擀皮,重新包。包好了放在小林手心里。说破了不怕,重来。过日子也一样。小林把那只饺子放在盖帘最边上。它比别的饺子都大,皮上有一道补过的褶。
饺子下锅的时候,老洪站在锅边。锅里的水滚开着,饺子一个一个跳下去,沉到底,又慢慢浮上来。翠兰用笊篱轻轻推着,饺子在水里打转。蒸汽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脸。老洪看着蒸汽里她的轮廓,跟八年前一模一样。他说翠兰,粮店门口的旗,你绣了几面。翠兰说三面。第一面绣了半年,被风刮破了。第二面绣了一年,褪色了。第三面去年绣的,你回来看见了。老洪说我看见了。走进大北关,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旗。翠兰把笊篱放下,转过身。蒸汽散了一点,她的脸露出来。眼睛红了。她说你走了八年。老洪说锅补了四回。翠兰说我知道。锅底补丁我数了,五个。老洪说四个。翠兰说五个。你走的时候锅底就有一个砂眼,我没跟你说。老洪把锅从灶上端下来,翻过来看。四个补丁围着一个极小的砂眼,砂眼被烟熏黑了,但还透光。他看了很久,说这个砂眼,是你在的时候漏的。翠兰说是。老洪说留着。不补了。以后锅漏了再补,这个砂眼留着。证明你在。
饺子端上桌。八个人——老洪,翠兰,小林,林秀,陈望归,肉铺老刘,粮店隔壁的孙大娘,孙大娘的孙子。桌子不大,人挤人。小林夹起自己包的那只补过褶的饺子,咬开。白菜猪肉馅,汁水烫舌头。他嚼了很久,说比我娘包的差一点,但比老洪包的好吃。老洪说废话,这是翠兰包的。小林说这只不是,这只我包的。翠兰看了看那只饺子的皮,说馅放多了,但捏得还行。下次再包,馅少放一成就好了。小林说下次是啥时候。翠兰说明天。明天还包。老洪说明天还包?翠兰说包。你走了八年,欠我两千九百二十顿饭。一天一顿,慢慢还。老洪低下头,把碗里的饺子一个一个吃完。最后一个他没吃,夹到翠兰碗里。
陈望归在粮店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被一种声音惊醒——老洪在院子里磨锅。不是磨锅底,是磨锅沿。锅沿被八年的灶火烧出了一层黑锈,他用石头一点一点磨掉,露出铁的本色。翠兰蹲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瓢水,不时往锅沿上淋一点。两个人没说话,磨锅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树叶擦过地面。陈望归趴在窗户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背包里摸出那本肖邦乐谱。翻到空白页,在“上海”和那片梧桐叶旁边,又写了一行:沈阳。大北关。洪家粮店。磨锅声。写完他合上乐谱,把铅笔头夹进去。铅笔头是小满的,从湖南带到江西,从江西带到浙江,从浙江带到上海,从上海带到沈阳。笔头已经短得捏不住了,但还能写。
小林在沈阳找到了姐姐的腿伤治法。不是药,是一个人。粮店隔壁孙大娘的孙子,叫孙小满——跟青溪的小满同名。孙小满的师傅是沈阳城有名的骨科郎中,专治跌打损伤。郎中七十多岁了,手劲比铁匠还大。他把林秀的膝盖摸了一遍,说旧伤,骨头没断,筋缩了。得抻开。抻的时候疼,你忍着。林秀咬着牙。郎中把她的腿放在膝盖上,双手握住小腿,一推一拉。林秀的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没叫唤。郎中推拉了十几下,放下她的腿,说下地走走。林秀站起来,走了两步。还是跛,但膝盖能伸直了。小林看着姐姐走路,忽然蹲下来哭了。不是难过,是姐姐的膝盖能伸直了。林秀走到他面前,把他拉起来。说哭啥,姐的腿好了。以后你走多快,姐跟你走多快。
陈望归在沈阳待了七天。第七天早上,他把相机从背包里拿出来,擦了擦镜头。胶卷换了一卷新的。他走到粮店门口,让老洪和翠兰站在“洪”字旗下面。老洪抱着铁锅,翠兰手里拿着擀面杖。两个人没笑,但嘴角都是往上翘的。他按下快门。咔嚓一声。然后他让小林和林秀站在槐树底下。小林抱着铁皮盒子,林秀的腿站得笔直。又按一下。然后他把相机递给老洪,说给我拍一张。老洪接过相机,手不知道往哪放。陈望归教他,从取景框里看,看见人了就按这个钮。老洪把眼睛凑到取景框上,看见陈望归站在粮店门口,背后是“洪”字旗,手里什么都没拿。他按下快门。这是他这辈子拍的第一张照片。拍完以后他把相机还给陈望归,说我手抖了。陈望归说不抖。你按下快门的时候,手比端锅还稳。
离开沈阳那天,翠兰包了一盖帘饺子让他们带着。煮好的,用油纸包着,一人一份。小林打开油纸看了看,他那份多了一只皮上带褶的——是他自己包的那只。翠兰说这只你包的,你带走。小林把饺子放回油纸里包好,放进铁皮盒子里。盒子又重了一点。老洪送到大北关街口,站在老槐树底下,没有再往前走。他说我就不送你们出城了。陈望归说不用送。老洪说你们往哪走。陈望归想了想,说往南。我答应过苏念乡,替她回青溪看看。老洪说看啥。陈望归说看小满还在不在。老洪沉默了一会儿,从锅底抠下一小块锈,放在陈望归手心里。说替我带给小满。就说洪叔的锅还漏着,等他自己来补。陈望归把锈片收好。三个人走出大北关。老洪站在槐树底下,铁锅抱在怀里。锅底补丁在太阳底下亮晃晃的。他身后的粮店门口,“洪”字旗被风吹得啪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