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寻人
陈望归、小林和林秀从沈阳往南走。这一次方向反了——来的时候往北,回的时候往南。小林说陈叔,咱们这不是回家,是离家。陈望归说回家和离家是同一条路。来的时候是逃命,回的时候是找人。找到人了,带他们一起回家。小林说找谁。陈望归说小满。青溪的小满。还有长沙的周铁匠,贵阳的白医生,上海苏老师的娘——见过了。还有南京江边那个士兵,运河上遇见了。还有一个人,在南京拍的胶卷里,那个头上缠绷带的年轻士兵,照片上的女人抱着孩子。小林说你找他干啥。陈望归说把照片给他。他眼睛是灰的,家还没找到。照片给他,他的眼睛就不灰了。
他们先回了南京。南京已经不是一九三七年的南京了。城墙修过了,街道重新铺了,梧桐树还在。陈望归找到当年报馆的旧址,报馆没有了,原址上开了一家茶馆。茶馆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说原来的报馆搬到重庆去了,后来搬没搬回来不知道。陈望归在茶馆里坐了一下午,喝了一壶龙井。走的时候他把一张照片留给老板——南京江边,下关码头,人群挤上船的那个瞬间。照片背面写着: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南京。老板把照片挂在茶馆墙上,挨着价目表。后来有人来喝茶,看见照片,问这是哪。老板说南京。问的人沉默一会儿,说那时候我在。
从南京往南,他们去了青溪。青溪还是那个青溪,青石板路,木头吊脚楼,溪水穿过镇子。保育院没有了,原址上长满了一人高的草。陈望归在草丛里找到半截黑板,黑板上苏念乡画的五线谱还在,被雨水冲得更花了,但五条线的轮廓还认得。他把老洪的锅锈片放在黑板下面。小林说小满会在哪。陈望归说不知道。他们在镇上问了一天,没有人记得一个叫小满的男孩。八岁,唱歌声音最大,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傍晚的时候,他们在镇口遇见一个放牛的少年。少年十五六岁,黑瘦,脖子上青筋凸起。陈望归叫住他,说你知道青溪以前有个保育院吗。少年说知道。我妈在那儿教过歌。陈望归的心跳了一下。他说你妈叫什么。少年说姓苏。人家叫她苏老师。陈望归看着他。少年的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亮。他说你叫什么。少年说我叫小满。
小满不认识陈望归。苏念乡教他的时候他才八岁,现在十六了。但他记得苏老师。记得她哼的《雨滴》,降D大调,左手重复的降A音。记得她蹲在门槛上补衣服,针扎了手指,血珠渗出来。记得竹林里的枪声,记得她让孩子们围成圈蹲着,站在中间哼歌。记得离开青溪那天,苏老师被难民潮裹挟着往西走,他被人流冲散,再没见过她。陈望归把苏念乡的铅笔头拿出来给他看。铅笔头短得捏不住了,上面全是牙印。小满接过来,放在掌心里。他说这是我的铅笔。我写字爱咬铅笔头。苏老师说过我好多回。陈望归说她还留着。从青溪带到长沙,从长沙带到贵阳,从贵阳带到重庆,从重庆带到上海。最后留给她娘了。她娘说,等小满回家,还给他。小满把铅笔头攥在手心里。铅笔头太小了,他得用三根手指才能捏住。但他没松手。
小满跟着他们走了。他说我要去找苏老师。她在上海,我就去上海。她不在上海,我就去她去过的地方。青溪,长沙,贵阳,重庆。她走过的路,我走一遍。陈望归说你知道她在上海哪吗。小满说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家的茉莉花又活了。陈望归说你怎么知道。小满说我梦见的。梦里苏老师蹲在窗台边,给茉莉花浇水。花开了,白的。她转过头朝我笑。陈望归把那本肖邦乐谱翻开,翻到夹着铅笔头的那一页。页边空白处,他写了一行新字:青溪。小满找到了。铅笔头还给他了。他把乐谱合上,说走吧。去上海。
他们带着小满到了上海。弄堂还是那条弄堂,梧桐树还在,红头绳褪色了,但还系在树枝上。苏念乡坐在窗边给娘梳头,听见敲门声。打开门,门口站着四个人:陈望归,小林,林秀,还有一个黑瘦的少年,脖子上青筋凸起。少年手里捏着一截铅笔头。苏念乡认出了那截铅笔头。她靠在门框上,手捂住嘴。小满走上前,把铅笔头放在她手心里。说苏老师,我来还你铅笔。苏念乡握住铅笔头,也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在发抖。娘在屋里问念乡,谁来了。苏念乡说娘,小满来了。青溪的小满。娘说就是那个唱歌声音最大的孩子?苏念乡说是。娘说快让他进来。我摸摸他。小满走进屋,蹲在娘面前。娘的手摸着他的脸,从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下巴。摸了一遍,说这孩子,脖子上的青筋跟我念乡小时候一样。唱歌唱的。小满说奶奶,我给你唱首歌。他张嘴,唱的是《雨滴》。降D大调,左手重复的降A音,用嘴哼出来。跟苏念乡哼的一模一样。娘听着,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
陈望归在上海拍了一张照片。苏念乡,小满,娘,三个人站在窗台边。窗台上的茉莉花开了,白的。娘的手搭在小满肩膀上,小满的嘴张着,正在哼歌。苏念乡看着他,嘴角往上翘。这是陈望归从沈阳南下以后拍的第一张照片。他把照片洗了两张,一张给苏念乡,一张自己留着。照片背面他写了一行字:上海。茉莉花开。歌声回来了。苏念乡把照片放在窗台上,挨着那盆茉莉花。娘每天把照片摸一遍,摸到小满的脸,说这孩子,嘴唇厚,唱歌好听。小满在上海住了下来。他说我不走了。苏老师教了我三年,我陪她三年。三年以后,她不用我陪了,我再走。苏念乡说你去哪。小满说回青溪。把保育院重新开起来,教孩子们唱歌。唱《雨滴》,唱《浏阳河》,唱苏老师教过我的每一首歌。
离开上海那天,苏念乡送到弄堂口。梧桐叶又黄了,红头绳还在树枝上飘。她从包袱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双鞋垫。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是她娘绣的。娘眼睛看不见以后就不绣了,这是最后一双。她把鞋垫递给陈望归,说你走了那么远的路,鞋底该换了。陈望归接过来。鞋垫上并蒂莲的花瓣一瓣一瓣,清清楚楚。他把鞋垫翻过来,背面用红线绣着两个字:归家。苏念乡说娘绣的。她让我告诉你,路走完了,就回家。陈望归把鞋垫放进背包里,挨着肖邦乐谱。他说我的家在哪。苏念乡指了指他的相机。在那。你拍过的每一个人,都是你的家。陈望归摸了摸相机,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出弄堂。小林和林秀跟在后面。小满站在苏念乡旁边,脖子上的青筋在唱歌的时候会鼓起来。现在他没有唱歌,但青筋还是微微凸着。像一条没唱出来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