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家在何方
小林老了以后,把纪念馆交给了周念满。周念满从青溪搬到南京,带来了那本肖邦乐谱——小满走的时候留给她的。她把乐谱放在展台上,翻开到《雨滴》那一页。降D大调,左手重复的降A音。音符之间挤满了名字,圈摞着圈。她在乐谱旁边放了一盆茉莉花,是从苏念乡家的那盆分出来的。茉莉花在纪念馆的窗台上开了。白的,香的。来的人站在展台前面,看见乐谱,看见茉莉花,看见铁皮盒子,看见锅锈片,看见苹果派,看见鞋垫,看见纪念章。有人问周念满,这些东西的主人去哪了。周念满说回家了。问的人说家在哪。周念满指了指展台。在这儿。所有没到家的人,所有到家的人,都在这儿。
纪念馆的墙上,小林贴了最后一张照片。是陈望归拍的——不是拍别人,是拍他自己。那张在嘉陵江边,小林帮他拍的。照片上陈望归站在吊脚楼下,背后是嘉陵江,手里没有相机,嘴角往上翘。小林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陈望归,南京人。从南京走到大北关,从大北关走回南京。他拍了一辈子背影,最后一张是正面。小林把照片贴上去的时候手是抖的。贴完以后他退后一步,看着照片上的人。那个人嘴角往上翘着,像在笑,又像在等。小林说陈叔,我给你拍的最后一张照片,贴好了。现在来的人都能看见你。你等了那么多人回家,现在轮到你被别人等了。
纪念馆的留言簿上,越来越多的人写下同一个问题:家在哪。有人用钢笔写,有人用铅笔写,有人用手指蘸着印泥写。家在哪。家在哪。家在哪。三个字写满了大半本。周念满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家在取景框里。在锅底的补丁里。在铁皮盒子的锁里。在乐谱的降A音里。在茉莉花的香味里。在鞋垫的针脚里。在纪念章的弹坑里。在所有你走过的地方,所有你等过的人那里。写完她把留言簿合上,放在展台上。留言簿旁边是一台老相机。相机里永远装着一卷空胶卷。快门旁边贴着一张纸条:按这里。来的人拿起相机,对着自己,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取景框里是他们的脸,背后是满墙的照片和展台上的东西。他们放下相机,在留言簿上写:我到家了。
何解放一百周年诞辰那天,何以成带着何以安去了归家纪念馆。何以安九岁,脖子上挂着太爷爷的纪念章——复制品。真品在纪念馆展台上。他站在展台前面,踮起脚看那个有弹坑的纪念章。弹坑被几代人的手指摸得光滑了。何以成说这是你太爷爷的。他在长津湖戴过。何以安说太爷爷疼吗。何以成说疼。但纪念章上的坑不是疼的证明,是活着的证明。何以安把手掌覆在展台的玻璃上,掌心对着那个弹坑。玻璃是凉的,弹坑是暖的——被很多人看过,就暖了。何以安说爸,太爷爷回家了没有。何以成说回了。他的纪念章在这儿,这儿就是家。何以安说我以后也要来。等我老了,也把自己的东西放在这儿。何以成说放什么。何以安想了想,说放一张照片。我跟太爷爷的合影。我没见过他,但我有他的纪念章。我拿着纪念章拍一张照片,就是合影了。
赵路的儿子赵小林——跟老小林同名——是归家纪念馆的新一代访客。他十三岁,第一次来南京。站在纪念馆门口,他问赵路,爸,咱家为什么要来这儿。赵路说因为咱家的路条在这儿。赵小林走进馆里,在展台上找到了那张路条拓片。路条上的章密密麻麻,从湖南到河南,每一个章都是走过的一段路。最底下四枚木头章:赵木匠,赵小林,赵家树,赵路。赵路指着第四枚章说这是我的。赵小林说那我呢。赵路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新刻的章,枣木的,篆体,“赵小林”三个字。他说这是你的。你自己盖上去。赵小林接过章,蘸了红印泥,在路条拓片的最底下,挨着赵路的章,盖了一个。章盖得有点歪,“林”字的两个木高低不平。赵路说歪了。赵小林说歪就歪。太爷爷走的路也是歪的,不也走到了。赵路没有说话。他看着路条上那排章——赵木匠端正,赵小林清秀,赵家树粗犷,赵路生涩,赵小林歪斜。五代人,五种笔法,同一条路。
周念满在纪念馆里养了一棵槐树。不是种在院子里,是种在花盆里,放在展台旁边。槐树苗是从青溪那棵槐树上取的枝,插活的。白约瑟那棵被雷劈过的槐树已经老死了,青溪的这棵是它的枝条嫁接的,算起来是第三代了。周念满每天给槐树苗浇水。来的人问她这是什么树,她说槐树。白医生从宾夕法尼亚来中国的时候,带了一棵苹果树。他走的时候,把槐树的枝条留下了。这根枝条从长沙到青溪,从青溪到南京,在花盆里活了。问的人说这树有什么特别的。周念满说它被雷劈过,被火烧过,被人从土里挖出来又栽回去过。每一次都活了。问的人沉默一会儿,说这不是树。周念满说是什么。那人说是不肯死。周念满把水壶放下。槐树苗的叶子嫩绿嫩绿的,在纪念馆的窗台上轻轻晃。她说对,是不肯死。跟展台上所有东西一样。跟展台上所有人的名字一样。
归家纪念馆的最后一件展品,是所有人的名字。周念满把肖邦乐谱上写满的名字,一个一个誊抄在一张长卷上。长卷从纪念馆的门口开始,沿着墙壁拐了三个弯,一直延伸到最里面的展台。名字摞着名字,圈挨着圈。王有田。张大根。三班副。周小满。孙满仓。老耿。王大勇,李满屯,张栓柱,刘四海,陈小满,杨树根,赵喜子。苏远山。刘赵氏。桂兰。翠芬。小翠。还有很多人只有姓没有名,只写着一个“某”字。周念满在长卷的末尾写了一行字:这些人,都没有到家。这些人,都在家里。写完她把笔放下。长卷在墙上静静地垂着,最后一个“某”字的最后一笔,墨迹还没干。窗外的槐树苗被风吹得轻轻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长卷上。那些名字在光里微微凸起,像浮雕。
很多年以后,归家纪念馆的槐树苗长成了大树。花盆换成了院子里的土地,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下坐着周念满的学生——一个叫陈归家的年轻姑娘。她是陈望归的远房侄孙女,大学学的历史,毕业后回到纪念馆当讲解员。每天开馆的时候,她先把展台上的灰尘擦一遍,给茉莉花浇水,检查相机里的胶卷,然后打开门。门外有时有人,有时没人。没人的时候,她就坐在槐树底下,翻那本肖邦乐谱。乐谱上的名字她全都认得。每一个名字她都能讲出一个故事。王有田,十九岁,哼沂蒙山小调跑调。张大根,东北人,怀里揣着对象的照片。周小满,十九岁,兜里有两块红糖。有一天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梧桐树下站着的那些人。老洪背着锅,白约瑟穿着白大褂,苏念乡拿着乐谱,小林抱着铁皮盒子,小满张着嘴在唱歌,娘坐在椅子上,翠兰拿着擀面杖,周铁匠扛着锤子。还有陈望归,站在最边上,手里举着相机。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乐谱合上,站起来,走到纪念馆门口。门上的木牌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了,“归家纪念馆”五个字褪了色。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蘸了蘸墨,把五个字重新描了一遍。归。家。纪。念。馆。一笔一划,描得很慢。描完以后她退后一步。五个字在夕阳里泛着新墨的光。巷子里有人走过来。她转过身,说欢迎来到归家纪念馆。来的人问这里展什么。她说展回家的人。来的人说家在哪。她指了指门里。满墙的照片,满台的东西,满卷的名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槐树叶子哗哗响。她说家在这儿。所有走过的人,所有等过的人,所有回来的人。都在这儿。来的人走进去。陈归家站在门口,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巷子外面,南京城的梧桐叶正在落。一片,一片,咔嚓咔嚓,像快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