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所有人的归家
陈望归在归家纪念馆里待到很老。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相机还挂在脖子上。他不再拍照了,相机里永远装着一卷空胶卷。来的人问他为什么不拍,他说拍够了。从南京拍到大北关,从大北关拍回南京。胶卷用了几百卷,照片贴满了两间屋。够了。他现在只做一件事——坐在纪念馆门口,看来来往往的人。有人进去,有人出来。进去的人低着头,出来的人有的红着眼眶,有的嘴角往上翘。他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放着那本肖邦乐谱。乐谱的空白页已经写满了,连封底封二都写满了。他用铅笔在乐谱的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写了一个字:等。写完他把乐谱合上,放在门槛旁边。
小林每个月来一次。他复员以后在南京一家照相馆找到了工作,专门拍全家福。每拍一张全家福,他就把底片复制一份送到纪念馆来。陈望归说这是别人家的全家福,你送来干啥。小林说这是归家的人。每一张全家福都是一个归家的故事。陈望归把那些全家福贴在纪念馆的第三间屋里。屋子不大,四面墙贴满了。来的人站在屋子中间转一圈,四面都是笑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穿军装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花棉袄的。每一张照片下面都压着一张小纸条,是小林写的:某年某月某日,某某全家,摄于南京。纸条越积越多,从墙脚摞到膝盖高。小林说以后这间屋子贴不下了怎么办。陈望归说那就往天花板上贴。让归家的人在天上也能看见。
白约瑟从美国又回来了。这次不走了。他把宾夕法尼亚的苹果树嫁接了一枝带到南京,种在纪念馆的院子里。苹果树在南京的土地上活了,第三年结了两个苹果。很小,青的,酸。白约瑟摘了一个,放在展台上,挨着老洪的锅锈片。他说这是宾夕法尼亚和南京生的孩子。青的,酸的,但是活的。老洪从沈阳坐火车来南京,正好赶上苹果成熟。他站在苹果树底下仰头看了很久,说这树比我高。白约瑟说你再不来它就比你高更多了。老洪把铁锅从背上卸下来,在树下支起灶,用苹果树的枯枝烧火,煮了一锅饺子。白菜猪肉馅,翠兰包的。他带到南京来的,在火车上搁了一天,饺子皮有点干了。煮出来以后,白约瑟吃了一个,嚼了很久。说还是大北关的味道。
纪念馆的院子里,老洪煮饺子那天,来的人特别多。苏念乡从上海来了,带着周念满。周念满已经是大姑娘了,在青溪保育院当音乐老师。她第一次来南京,站在归家纪念馆门口看了很久门上的木牌。她说归家这两个字,我奶奶等了很久。小林从照相馆赶来了,带着林秀。林秀的腿完全好了,走路不跛了。她在纪念馆里找到了自己的照片——嘉陵江边,吊脚楼窗前,抱着铁皮盒子。她站在照片前面,说我那时候真年轻。小满从青溪来了,带着肖邦乐谱。乐谱已经翻烂了,他用针线重新装订过。他在院子里支起黑板,教来的人唱《雨滴》。降D大调,左手重复的降A音。老洪用筷子敲着锅沿打拍子,叮,叮,叮。锅底补丁被他敲得发亮。
那天晚上,所有人坐在纪念馆的院子里。苹果树叶子哗哗响,老洪的铁锅架在灶上,锅里的饺子汤还冒着热气。陈望归坐在门槛上,相机挂在脖子上。小林坐在他旁边,铁皮盒子放在膝盖上。苏念乡坐在苹果树底下,周念满挨着她。小满坐在黑板旁边,肖邦乐谱摊开在膝盖上。白约瑟靠着树干,白大褂上的血迹淡得快看不见了。林秀在给大家分饺子。翠兰包的饺子,从沈阳带到南京,煮了两锅。每个人碗里都有。陈望归端着碗,没有吃。他看着院子里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这些人,他最早是在南京江边拍到的,然后是长沙大火,贵阳圣诞节,嘉陵江边,上海弄堂,沈阳大北关。他追着他们的背影走了大半个中国。现在他们全坐在他面前,脸朝着他,嘴角往上翘。他把碗放下,举起相机。取景框里,院子里的人正在吃饺子,热气模糊了他们的脸。他没有按快门。放下相机,端起碗,夹起一个饺子。咬开。白菜猪肉馅。汁水烫舌头。
陈望归在归家纪念馆的留言簿上写了一句话。留言簿已经换了好几本了,旧的装订成册放在展台上。他翻开最新的一本,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我叫陈望归。我拍过很多人。他们现在都回家了。我也回家了。家在取景框里。写完他把笔放下。小林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陈叔,你这不像留言,像遗言。陈望归笑了笑,说留言和遗言是一个意思。都是留给后来的人看的。小林说后来的人是谁。陈望归指了指院子外面。巷子里,一个孩子正趴在纪念馆的窗户上往里看。脸贴在玻璃上,鼻子压得扁扁的。小林走过去打开门,把孩子让进来。孩子七八岁,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他站在展台前面,仰着头看墙上的照片。小林问他找谁。孩子说找我爷爷。我奶奶说,我爷爷的照片在这儿。小林说哪个是你爷爷。孩子指着那张南京江边的照片——年轻士兵,头上缠着绷带,手里攥着照片。他说这个。我奶奶有一样的照片。照片上是我奶奶抱着我爸。小林蹲下来,说你知道这张照片是谁拍的吗。孩子说不知道。小林指了指坐在门槛上的陈望归,说那个爷爷拍的。他等了你爷爷很多年。孩子走到陈望归面前,把狗尾巴草递给他。说谢谢爷爷。给我爷爷拍照。陈望归接过狗尾巴草。草穗毛茸茸的,在夕阳里泛着金光。他把狗尾巴草插在相机背带上。
归家纪念馆的最后一任馆长是小林。陈望归走的时候,把相机和乐谱和纪念馆一起留给了他。小林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乐谱放在展台上,纪念馆的门每天照开。来的人越来越少,又越来越多。少的是当年那些背影的主人,多的是背影的后代。他们从四面八方来,在墙上找自己家人的照片。找到了,就站在照片前面很久。找不到,就在留言簿上写名字。小林把留言簿摞在展台边,越摞越高。有一天一个年轻人走进来,穿着军装,胸前别着纪念章。他在墙上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自己要找的人。他走到展台前,翻开留言簿,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何以成,何解放的重孙。我来过了。小林看见那个名字,从展台后面站起来。他说你是何以成。何以成说是。小林从展台下面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何解放的纪念章。纪念章上有个弹片崩出来的坑。他说这是你太爷爷的。陈望归替你们家收了很多年。现在你来了,还给你。何以成接过纪念章。弹片崩出来的坑硌着他的掌心。
何以成把纪念章别在胸口,走出纪念馆。小林送到门口。何以成站在门槛外面,看着门上的木牌。归家纪念馆。他说这名字起得好。我太爷爷从长津湖回来,家没了。他用战友的命活成了一个家。现在他的纪念章回到了这个纪念馆,他也归家了。小林说纪念馆里有一个位置是留给他的。展台最中间,铁皮盒子旁边。何以成把纪念章从胸口取下来,走回去,放在那个位置上。纪念章上的弹坑在灯光下微微凹陷。旁边是老洪的锅锈片,白约瑟的苹果派,周小满的鞋垫,小翠的并蒂莲,刘四海的姓,王有田的照片。很多人的东西,挤在一个展台上。何以成退后一步,敬了一个军礼。小林站在旁边,也敬了一个。两个军礼,隔着一百多年。展台上的东西安安静静。窗外,苹果树的叶子正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