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戏台前的小影子
李家坳的午后,被一种混杂着泥土腥气与锣鼓喧嚣的嘈杂感彻底唤醒。
老戏台就蹲在村子最中央的土坡上,黑瓦朽木,朱漆斑驳,却像个不知疲倦的老巨人,在每个逢集的日子里嘶吼出最热闹的声响。
今日是十里八乡都闻名的“余班主”戏班来演的日子,消息一早便传遍了全村。
林阿晚踩着清晨的露水,一路贴着戏台根儿溜过来的。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两条沾着泥点的小腿。头发随意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发梢还沾着几根枯草。
她像一条灵活的泥鳅,钻进人群最前排的缝隙里,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睛死死黏在戏台那片流光溢彩的幕布上。
台上,锣鼓点子敲得密急。胡琴呜咽,板鼓轰鸣,戏开场了。
余娘一袭红衣出场,整个戏台仿佛都亮了。
她扮的是杜丽娘,一身水绿罗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缠枝莲,随着她的走动,如流水般滑过。头上是点翠头面,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她迈出第一步,水袖一扬,那截雪白的袖管便如春日里最柔的柳丝,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她眉眼弯弯,顾盼流转,唱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时,嗓音清越婉转,像山涧的清泉,淌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阿晚看得痴了。她忘了背上的书包,忘了手里的半块窝头,甚至忘了奶奶临走前那句“敢去看戏就打断你的腿”的狠话。
她只觉得台上的余娘姐姐,是天上的仙女落了尘,美得让人心颤。
台下的观众,也是一幅热闹非凡的景象。
前排坐着的,多是村里的长辈。李大爷叼着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明灭,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不住地喊着“好!好角儿!”。
王婶手里抱着刚满月的小孙子,一边哄着孩子,一边跟着节奏点头,脸上满是满足。
后排的年轻人则挤挤挨挨,发出阵阵哄笑,时不时对着台上的旦角吹口哨。
还有一群半大的孩子,像阿晚一样,扒着戏台的边缘,伸长脖子,眼神里满是向往。
戏唱到高潮处,余娘一个转身,水袖翻飞,竟直直地朝阿晚的方向飘来。
阿晚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那微凉的绸缎,戏班的锣鼓便戛然而止。
戏散了。戏班开始收拾行头,演员们卸了妆,换上便服,说说笑笑地往后台走。
阿晚没有动,她像个固执的小尾巴,跟在人群最后,盯着余娘的背影。
她看着余娘和身边的戏子说笑,眉眼温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能和她说句话就好了。
直到戏班的马车轱辘辘地驶远,消失在村口的土坡后,扬起一阵尘土,阿晚才恋恋不舍地转身往家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拖过青石板路。
回到家,奶奶苏桂兰正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择着一篮青菜。
老人穿着深色的斜襟褂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脸上布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眼神像古井一样深不见底。见阿晚回来,她头都没抬,手里的动作却停了。
“去哪了?”老人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晚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声音细若蚊蚋:“……看戏。”
“啪”的一声,奶奶手中的青菜篮被重重地放在地上。
阿晚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跑。她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奶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枯瘦的手一把揪住她的耳朵,力道不大,却足够让她感到火辣辣地疼。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苏桂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不许去戏台!不许看那些戏子!林家和戏班,不共戴天!你是不是非要气死我才甘心!”
阿晚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她看着奶奶愤怒的脸,心里委屈极了:只是看个戏,为什么就不行?
奶奶猛地松开手,转身进了灶房。
片刻后,她拿着一个东西出来——那是阿晚藏在书包最底层的旧戏本,还有一角从余娘唱戏时掉落的水袖碎布。
戏本的封皮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那是阿晚用攒了半个月的鸡蛋钱,从收废品的老头那里换来的宝贝。
此刻,它被奶奶狠狠摔在地上,纸张散落,被老人一脚踩得粉碎。
那角水袖碎布,是鲜红色的,上面还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那是余娘姐姐唱戏时不小心甩落的,阿晚如获至宝地捡起来,藏在贴身的衣兜里,宝贝得像命一样。此刻,它也被奶奶揪在手里,狠狠揉成一团。
“我绝对不会让你像你娘一样!”苏桂兰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你娘就是因为唱戏,才落得那样的下场!你要是敢学戏,我就死在你面前!”
阿晚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不明白,娘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奶奶一提起娘,就变得这么可怕?她看着地上被撕碎的戏本,看着那团被揉烂的红布,心里那团对戏曲的小火苗,仿佛被一盆冰水浇灭了,只剩下刺骨的冷。
她默默蹲下身,一点一点地捡起那些散落的戏本碎片,又小心翼翼地将那团红布从奶奶手里抢回来,紧紧攥在手心。掌心被红布的边缘硌得生疼,可她舍不得放开。
“进屋里反省。”奶奶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不再看她一眼。
阿晚抱着碎片和红布,默默走进了自己的小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
她坐在床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仔细地拼接着那些戏本碎片。
红布被她叠好,藏进枕头底下。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戏台的锣鼓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余娘姐姐的身影在眼前挥之不去。
她想起余娘姐姐昨天下台时,在人群中看了她一眼,面带微笑却又眼含愧疚地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你和你娘长得可真像。”
娘……
阿晚的心里又冒出了那个疑问。娘是谁?她也是唱戏的吗?为什么奶奶这么恨戏,恨娘?
她悄悄摸出枕头下的红布,放在鼻尖闻了闻,还残留着淡淡的脂粉香和戏台上的烟火气。这是娘留给她的吗?不,这是余娘姐姐的。可余娘姐姐说,她和娘长得像。
那娘,一定也是个很好看的人吧。阿晚把红布紧紧抱在怀里,闭上眼睛。黑暗中,她仿佛看到了一个穿着凤冠霞帔的女子,站在高高的戏台上,对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