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藏不住的念想
自被奶奶骂之后阿晚已经三日没有去过戏台，日子渐渐回归平淡。
可是戏台的锣鼓声还在耳边回响，余娘的身影也脑海里挥之不去。阿晚的手总是不自觉地比划着台上的动作，嘴里哼着那些婉转的唱腔。她把撕碎的戏本碎片小心翼翼地粘好，用旧报纸包起来，藏在床底下的木箱里。
那是她的宝贝，是她对戏曲最纯粹的热爱。
这天晚上，月亮很圆，清辉洒遍了整个村庄。村里的人都睡了，只有几声狗吠偶尔打破夜的寂静。阿晚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痒痒的。她悄悄爬起来，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夜晚凉爽的空气。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冒了出来：去后台看看余娘姐姐。
她换上一双旧布鞋，轻手轻脚地走出家门，沿着村道，一路往戏台的方向跑去。
老戏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肃穆，黑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柱子上的油漆斑驳脱落，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戏班的后台就在戏台侧面，用几块木板搭成，里面亮着昏黄的油灯。
阿晚躲在戏台后面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偷偷往里看。
余娘正在卸妆。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便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轻轻擦着脸上的油彩，原本浓艳的脸庞渐渐露出原本的模样，清秀温婉。她身边还有几个戏子，说说笑笑地在收拾东西。
“余娘姐，你今天唱得真好！那一段水袖，绝了！”一个年轻的小生笑着说。
余娘笑了笑，眉眼弯弯：“过奖了，都是练出来的。”
阿晚的心怦怦直跳。她鼓起勇气，慢慢挪到后台门口，小声喊道：“余娘姐姐。”
众人都回头看了过来。余娘也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她，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是你呀，小丫头。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阿晚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说：“我……我来看你。”
余娘让身边的戏子先去休息，自己则走到门口，蹲下身，与阿晚平视。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你是不是很想学戏？”她轻声问。
阿晚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喜和期待，用力地点了点头：“嗯！余娘姐姐，你教我唱戏好不好？”
余娘看着她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眼神柔和了下来。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块麦芽糖，递给她：“先吃块糖，姐姐教你几句。”
阿晚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看着余娘，眼里满是感激。
余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示范着做了一个台步。“你看，走路的时候，脚要抬得轻一点，像踩在棉花上。身体要挺直，肩膀放松。”她一边走，一边讲解，“甩水袖的时候，要用力甩出去，再慢慢收回来，要有弧度。”
阿晚认真地看着，然后模仿着她的动作。可是她生涩得很，脚步要么太重，要么太轻，甩水袖的时候更是手忙脚乱，差点把自己绊倒。
余娘看着她滑稽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走上前，轻轻握住阿晚的手，调整她的姿势：“对，就是这样。慢慢来，别着急。”
在余娘的指导下，阿晚渐渐找到了感觉。她跟着余娘练身段、走台步、哼唱腔。
月光洒在她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后台里，偶尔传来她们的说话声和阿晚笨拙的练习声。
练了一会儿，余娘停下来，递给阿晚一杯温水。“累不累？”她问。
阿晚喝了口水，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兴奋：“不累！余娘姐姐，我太喜欢唱戏了！”
余娘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又消失了。她轻声说：“小丫头，你很有天赋，是个唱戏的好苗子。”
阿晚的眼睛更亮了。她鼓起勇气，问道：“余娘姐姐，你认识我娘吗？她……她也是唱戏的吗？”
余娘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下去。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娘是个很厉害的人，比我厉害多了。
她唱戏，是村里几十年来最好的。”
“那她现在在哪里？”阿晚急切地问。
余娘却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拍了拍她的头：“太晚了，快回家吧，别让你奶奶担心。”说完，她就转身走进了后台，不再说话。
阿晚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充满了疑惑。余娘姐姐为什么不回答？她和娘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阿晚只好恋恋不舍地转身，沿着村道往家走。嘴里还回味着余娘教她的唱腔，心里对娘的好奇更浓了。
回到家，奶奶苏桂兰果然还没睡。她坐在堂屋的灯下，手里缝着阿晚的衣服，见阿晚回来，她抬起头，眼神冰冷。
“去哪了？”
阿晚的心一紧，小声说：“去……去戏台后台看余娘姐姐了。”
“啪”的一声，奶奶手中的针线掉在了地上。
她猛地站起来，走到阿晚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阿晚疼得叫出声来。“我跟你说过多少遍！离戏班远点！离余娘远点！”苏桂兰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恐惧，“你是不是非要不听我的话，非要走你娘的老路！”
阿晚疼得眼泪直流，她第一次这样大胆地看着奶奶，大声喊道：“我娘到底是谁！她做了什么？你为什么这么恨戏，恨娘？我就是想学戏，有错吗！”
奶奶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孙女会这样顶撞自己。她看着阿晚倔强的脸，看着她眼里的泪水，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松开了手。
“你不懂。”她的声音变得疲惫不堪，“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我不懂！我就是不懂！”阿晚哭着喊道，“你总是不让我提娘，不让我看戏，你到底在怕什么？”
奶奶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阿晚站在原地，哭了很久。她看着关上的房门，心里又委屈又愤怒。她不明白，为什么热爱也会变成一种罪过。回到房间，她从床底下拿出那个藏着戏本碎片的木箱，把碎片一片片拼好。她又摸出枕头下的红布，紧紧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