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第一次登台
在余娘的悉心教导下,阿晚进步神速。
她继承了母亲骨子里的天赋,又加了几分不服输的韧劲,短短数月,便将林玉娘的经典唱段学得有板有眼。
平日里在戏班后院练功,清晨天刚蒙蒙亮,阿晚便扎着围裙吊嗓子,傍晚暮色染红了瓦片,她还在甩水袖。
一抬手、一屈膝,甚至是眼角那一抹微不可察的愁绪,都学得惟妙惟肖,活脱脱是当年林玉娘的影子。
戏班众人看在眼里,惊在心里。
跑龙套的小伙子每次给阿晚对戏,都忍不住被她眼神里的光吸住,私下里聚在一块儿,总念叨阿晚是天生的角儿,是玉娘再世。
班主也乐得合不拢嘴,这戏班好不容易有了顶梁柱的苗头,他连夜找余娘商量,拍着大腿决定:让阿晚正式登台,唱那出《贵妃醉酒》。
这出戏是玉娘的成名曲,戏文里藏着两代戏曲人的爱恨与传承,班主想借着这出戏,给戏班冲冲喜,也给阿晚镀镀金。
登台那日,天朗气清。
初夏的阳光泼洒在李家坳的老戏台上,红砖墙被晒得暖洋洋的。
戏台子四周早已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满满当当。
卖瓜子的挑着担子穿梭在人群里,高声吆喝;卖糖葫芦的孩子举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糖人,踮着脚往里面看。
比逢年过节还要热闹,锣鼓声还没响,满场就已经是人声鼎沸,吵翻了天。
奶奶特意穿了件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坐在最前排的长条木凳上。
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有些泛白,手心全是湿漉漉的汗。她把阿晚的红头绳往身后理了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后台方向,那眼神里,一半是掩不住的骄傲,一半是藏不住的紧张,仿佛只要稍微走神,台上的戏就会唱砸了似的。
后台里,余娘正忙着给阿晚梳妆。她手里拿着一把牛角梳子,动作温柔细致,轻轻梳理着阿晚乌黑的长发。
“别紧张,”余娘一边给阿晚盘头,一边轻声说,“就像在后院练那样,唱稳了,比什么都强。”
阿晚点点头,嘴唇抿紧,不敢多说话,怕一开口就乱了心神。
余娘捧来一套凤冠霞帔,那是林玉娘当年留下的遗物。戏服虽旧,上面的金线却还在熠熠生辉,绣工依旧精美绝伦。
余娘小心翼翼地为阿晚换上,尺寸竟分毫不差,仿佛是为阿晚量身定做的一般。
她又拿出胭脂,蘸了点粉色,轻轻在阿晚脸颊上晕开,描眉、点唇,一笔一划,神情庄重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镜子里,阿晚看着自己渐渐变得陌生的脸。凤钗压得发髻微微下沉,眉眼画得明艳动人。她看着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与记忆里母亲的身影重叠了一瞬。
余娘看着镜中那张酷似玉娘的脸,眼眶一热,一滴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砸在了阿晚的凤冠上,又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阿晚伸手,轻轻替余娘擦去眼泪,望着自己身上那件戏服轻轻地说了一句:“娘,我去了。”
锣鼓声骤然响起,“锵锵锵”三声,打破了后台的宁静,也震响了整个戏台。
阿晚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温热的棉花。
她挺直脊背,双手提起戏服的下摆,迈着台步一步步走出后台。
聚光灯“唰”地一下打在她身上,明明是白日,却觉得那一束光里,有千军万马。
台下瞬间鸦雀无声。
原本嘈杂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在她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
阿晚定了定神,眼神一凛。
她先是一个标准的亮相,双手抱拳,然后缓缓转身,水袖一甩,如流云般轻盈飘逸。紧接着,是一个转身,裙摆旋开成一朵盛开的花。
她开口唱道:“海岛冰轮初转腾……”
那声音一出,清亮、圆润,带着少女特有的脆生,又不失戏曲特有的婉转。
没有丝毫卡顿,也没有刻意模仿的痕迹,那是属于阿晚自己的味道。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阿晚沉浸在戏文里,她唱贵妃的娇媚,便眼波流转;唱失宠的幽怨,便垂眸低叹;唱醉酒的癫狂,便脚步踉跄。水袖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翻飞、舞动,引得台下阵阵倒吸冷气的惊叹声。
她的身段行云流水,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指法都精准地落在了戏眼上。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足足停顿了三息,台下才像是炸开了锅。
“好!!”
“绝了!!”
“这就是林家丫头!”
雷鸣般的掌声瞬间席卷了戏台,喝彩声此起彼伏,震得戏台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有人激动得拍红了巴掌,有人直接站起了身,还有人高声喊着“再来一段”。
奶奶坐在台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软软地靠在椅背上。
她泪流满面,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却咧着嘴,笑得比谁都灿烂。
她不停地用袖口抹着眼泪,一边抹一边笑,嘴里反复念叨着:“好,好,我家晚晚好样的。”
后台门口,余娘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她嘴角扬着笑,那是满心的释然。她转身走到班主身边,轻轻拍了拍班主的肩膀,轻声说道:“老班主,戏班的天,以后就是阿晚了。
我这就收拾东西,退居幕后吧。”
班主看着余娘,又看看台上,眼眶也红了。
老戏台重新响起了热闹的锣鼓声,吹打声、欢笑声、掌声混杂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