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城里的邀约
演出散场时,日头已经偏西,村民们三三两两散去,嘴里还在不停议论着方才阿晚的唱段。
戏台四周热闹褪去,红绸布尽数被撤下,锣鼓与胡琴都已收好装箱,地面散落着满地瓜子皮和啃剩的糖葫芦签子,处处透着大戏落幕之后独有的慵懒与冷清。
阿晚卸完脸上浓艳戏妆,换回一身朴素干净的蓝布家常衣裳,弯腰低头帮着奶奶收拾台下散落的杂物。
她随手捡起地上被人丢弃的烟袋锅,轻轻放进随身的竹筐里,指尖时不时微微一顿,耳朵还下意识留意着后台传来的细微动静。
方才登台唱戏时浑身沸腾的热劲慢慢褪去。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素色长衫、手里提着粗布包裹的中年男人穿过零散人群,脚步沉稳快步朝祖孙二人走来。
男人戴着一副细边圆框眼镜,周身气质儒雅谦和,待人举止周到得体,眼神温润平和,一见到阿晚和奶奶,立刻上前拱手作揖。
语气客气又温和地开口询问:“请问二位,可是阿晚姑娘和老人家?”
奶奶闻声缓缓抬头,眯起眼睛上下仔细打量着眼前陌生男人,眉眼间带着乡下老人独有的谨慎防备。
阿晚也停下手里收拾的动作,直起腰身,目光带着几分疑惑打量着来人。
中年男人一眼便看出祖孙二人心存戒备,连忙放下手里的布包,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一张边角泛黄的老旧照片,双手递到阿晚面前诚恳说道:“我姓周,是苏州鸿运戏班的班主,多年前,正是我亲自来李家坳,登门邀请玉娘姑娘进城登台唱戏的。”
阿晚伸手接过那张旧照片,指尖触碰到泛黄纸页时忍不住微微发颤。
照片里站着年轻时的周班主,身旁依偎着一身精美戏服、容貌明艳的母亲,这模样她只在余娘的口中听过无数次,却是平生第一次亲眼见到。
周班主望着照片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神色复杂又感慨,慢慢开口说起往事:“玉娘当年确实跟着我去了苏州,她天生嗓子好、悟性高,学戏唱戏样样拔尖,进了鸿运戏班没过两年,就凭着一身过硬功底和绝美容貌红遍了整个苏州城,是戏班里最风光的头牌角儿,走到哪里都受人追捧喜爱。”
他稍作停顿,目光望向远方的田野,像是沉浸在久远的回忆里,语气渐渐低沉下来:“可她就算在城里再风光,心里从来没放下过家里老小,那几年戏班常年四处跑场巡演,不管唱戏多累、奔波多辛苦,她每次安顿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托人打听李家坳的消息,日日惦念着家里的老人和孩子。
她总跟我说,等攒够了安稳过日子的积蓄,就立马回乡团聚,给奶奶扯最好的绸缎布料做新衣,给阿晚买全城最甜的糖葫芦,好好弥补这么多年没能陪伴家人的亏欠。
可惜啊……”周班主话音缓缓低落,眼眶肉眼可见泛红,语气满是惋惜心酸:“常年昼夜颠倒登台唱戏,四处奔波劳碌不休,再加上日日思乡心切郁结于心,玉娘的身子终究一天不如一天,彻底垮了下来。
她病重卧床那几年,手里时时刻刻攥着一方绣着李家坳山水纹样的手帕,到最后也没能等到回乡团聚,没能如愿再见你们一面,去年冬天,终究孤身病逝在了苏州城里。”
阿晚手里的旧照片猝不及防从指尖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不停哆嗦发颤,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半个字,大颗大颗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不停滚落,狠狠砸在身上的布衣衣襟上。
周班主连忙弯腰捡起地上的照片,细心擦拭干净后轻轻放回阿晚手中,随后打开随身带来的粗布包裹,取出一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缓缓掀开,盒里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完好无损的戏服、几副精致配套的唱戏头面,还有厚厚一叠母亲亲手抄写的手写戏本,每一样物件都被精心妥善保管,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不见丝毫陈旧破损。
“这些都是玉娘临终前特意托付给我的。”
周班主神色凝重,语气低沉郑重,“她心里清楚自己时日无多,生怕这些贴身心爱之物流落别处,再三嘱咐我一定要找到你,把这些遗物亲手交到你手上。
她还留下遗愿,盼着你能去往苏州,站上她曾经日夜登台的戏台,替她唱完这辈子没能唱完的戏,圆了她这辈子没能完成的心愿。”
阿晚双手郑重捧起沉甸甸的母亲遗物,指尖细细摩挲着戏服上一针一线缝制的精致盘扣,轻轻触碰戏本上母亲工整清秀的亲笔字迹。
积压多年藏在心底的思念与委屈瞬间尽数爆发,她抬手捂住脸庞,肩膀剧烈起伏颤抖,压抑许久的哭声再也忍不住。
苏州两个字此刻深深烙印在阿晚心底,那是母亲一辈子心心念念牵挂的地方,是母亲倾尽半生心血奋斗打拼的地方,也是母亲最终客死他乡、没能叶落归根的地方。
她想去母亲生活过的江南园林走走,想踩一踩母亲日日走过的青石板路,想登台唱完母亲没能唱完的戏文,想替母亲亲眼看一看那片她念想一生却终究没能回去的江南水乡。
阿晚视线轻轻一转,落在身旁年迈的奶奶身上,奶奶坐在低矮小马扎上,满脸岁月刻下的深深沟壑,浑浊的眼眸里满满都是心疼与担忧,颤巍巍伸出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掌,轻轻一下下拍着阿晚的后背,始终安静陪着,什么话都没有多说。
奶奶年事已高八十有余,腿脚常年不便,耳朵也早已听不真切,身边时时刻刻离不开人贴身照料,若是她远赴千里之外的苏州,奶奶独自一人留守李家坳,身边连个端茶倒水、贴身照看的人都没有,但凡老人有个头疼脑热、身体不适,她远在千里之外,根本无法及时赶回照料,这辈子都会满心愧疚、追悔莫及。
一边是母亲临终托付、毕生未竟的唱戏梦想,一边是相依为命、需要贴身照看的至亲奶奶,古老的戏台无声牵动着她奔赴远方的心,家里常年不灭的昏黄灯火又牢牢牵绊着她留守故土的脚步。
接下来几日,阿晚整个人都变了模样,不再每日天不亮就去后院练功吊嗓,常常独自一人坐在院门门槛上,一坐就是大半天不言不语,手里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抄戏本,一遍遍反复翻看。
吃饭时也没了往日胃口,随便扒拉几口饭菜就放下碗筷,走路总是心神恍惚、眼神发直,好几次走路都差点被院里的门槛绊倒。
戏班班主看出她心神不宁、满心纠结,特意给她送来刚蒸好的香甜玉米饼,轻声笑着劝慰:“晚晚,心里不用憋着为难,想通了就安心去闯荡,想不通就安心留下来,戏班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永远有你的位置。”
余娘也把一切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坐在她身边柔声细语安抚:“晚晚,余娘绝不逼你做任何决定,你若是想去苏州追梦,余娘便陪你一同前往,咱们互相照应;你若是舍不得奶奶、舍不得李家坳,咱们就安心留在家乡,余娘慢慢教你更多好戏。”
阿晚只是紧紧抿着嘴唇,轻轻摇头不语,始终沉默不言,独自把所有为难藏在心底。
这天傍晚,夕阳染红半边天,金色余晖洒满院里老槐树的枝叶,奶奶拄着老旧拐杖,脚步慢慢挪到阿晚身边,看着孙女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伸出布满皱纹与薄茧的手,细心替阿晚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
“晚晚,”奶奶嗓音沙哑却格外温柔,“奶奶心里都懂,知道你心里为难,你就放心去苏州吧,去看看你娘当年看过的江南风景,登台唱完她没唱完的戏。”
阿晚抬头望着奶奶,眼泪瞬间又落了下来,哽咽着开口:“奶奶,我要是走了,谁照顾你,你一个人在家怎么办?”奶奶脸上慢慢绽开慈祥笑意,满脸皱纹缓缓舒展,温柔安抚道:“傻孩子,奶奶身子骨硬朗着呢,能走能动、能吃能睡,不用你牵挂操心。
你安心去苏州追梦,替你娘、也替奶奶好好看看江南的水、江南的桥,奶奶就在家里安安心心等你回来,再给奶奶唱大戏。”
阿晚望着奶奶满眼慈爱又坚定的眼神,鼻尖猛地一酸,扑进奶奶怀里放声大哭一场。
哭过之后擦干满脸泪水,眼底重新燃起光亮。
她起身朝周班主暂住的屋子走去,周班主正坐在大树下的靠椅上,抱着戏本研究,时不时挥一挥手,嘴里还念念有词。
周班主听到脚步后朝前望去,看见阿晚后微笑的说道“小晚来啦,可是想好了。”
阿晚深深弯腰鞠了一躬,语气坚定利落:“周班主,我去苏州。”
周班主瞬间眉眼发亮,满脸欣喜笑着应声:“好!好啊!玉娘知道也会很骄傲的!”
回到房间后,阿晚开始细心收拾随身行囊,小心翼翼把母亲的戏服叠放整齐装进木箱,又把奶奶亲手缝制的布鞋仔细塞进包袱里。临行前的夜晚,她独自一人站上空荡荡的老戏台,清了清嗓子,轻轻唱起小调,婉转歌声在寂静夜色中悠悠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