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苏州城的戏台
一路车船交替辗转,日夜不停奔波赶路,翻过一重又一重连绵起伏的青山山路,渡过一条又一条碧波流淌的江河湖面,山道崎岖难行,阿晚与余娘一路上相互搀扶、彼此照应,白日顶着日头匆匆赶路,夜晚便在路边简陋的客栈歇脚,
粗茶淡饭裹腹,薄衣旧衫御寒,一路风尘仆仆,衣衫沾满尘土,鞋底磨出薄痕,历经数日艰辛跋涉,终于稳稳踏进了苏州城的地界。
车马缓缓停在城门外,阿晚扶着余娘走下船板,双脚踩上光滑平整的青石板路,抬眼望去,眼前景象瞬间焕然一新,入目皆是江南大城的热闹繁华,与李家坳小山村的安静朴素、宁静古朴截然不同,山野间的清幽寂静被满城喧嚣取代,街巷里人声鼎沸,烟火气扑面而来,处处都是鲜活生动的人间气象。
苏州城里街道宽阔笔直,纵横交错四通八达,马车轿子往来穿梭,行人商贩络绎不绝。
沿街商铺一家挨着一家紧密排布,鳞次栉比望不到头,杂货铺里摆满琳琅满目的日用物件,绸缎庄内悬挂着色彩鲜亮的绫罗绸缎,茶楼酒肆门前宾客云集,香气顺着风飘散整条街巷,街边小吃摊位冒着腾腾热气,糖画、糕点、馄饨、面点样样俱全,各色招牌旗帜迎风招展,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城内各处大小戏台星罗棋布,气派戏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格外醒目,黑漆牌匾上烫金大字熠熠生辉,街头巷尾时时传来铿锵有力的锣鼓声,伴着婉转悠扬的戏曲唱腔回荡在空气里,吴侬软语与戏文腔调相融,尽显江南独有的雅致韵味。
整座城池处处透着梨园兴盛、戏曲繁荣的勃勃生机。
周班主早已提前数日安排下人在城门口等候接应,瞧见阿晚与余娘的身影,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热情引着两人穿过繁华闹市,绕过流水石桥,一路朝着鸿运戏班走去。
鸿运戏班在苏州城内名声显赫,院落规模宏大壮阔,门楼气派庄重,朱红大门旁挂着烫金牌匾,院内布局精致考究,前院宽敞明亮,专门用来接待往来宾客、洽谈戏目演出,中院场地开阔,青石板铺地,是戏班众人日常练功排戏、磨合身段唱腔的地方,四周摆放着刀枪剑戟等各式道具,墙边立着整面的穿衣镜,后台更是宽敞通透、整洁规整,一排排精美的戏服悬挂在木架上,珠翠头面分门别类收纳在锦盒之中,鼓锣琴箫等乐器摆放有序,妆台桌椅一尘不染,处处透着常年经营梨园行当的专业气派与严谨规矩。
这里正是当年母亲玉娘耗尽半生心血奋斗打拼、日夜登台唱戏、倾尽热爱与青春的地方。
戏班里几位跟随玉娘多年的老艺人,听说玉娘的女儿千里迢迢从李家坳赶来苏州,全都放下手中忙活的活计,纷纷快步围拢过来,众人抬眼看清阿晚的容貌身形,眉眼、神态、身形气韵都与当年的玉娘如出一辙,个个面露惊叹,连连直呼相像。
老艺人们围在一旁,你一言我一语细细说起当年旧事。
开口讲述玉娘初到戏班时的模样,夸赞她天生一副好嗓子,唱腔清亮动人,身段功底扎实,学戏悟性极高,一点就通一学就会,登台不过数月便惊艳全城,短短几年就成了苏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名角,每场演出都座无虚席,只可惜常年昼夜颠倒登台唱戏,四处奔波赶场劳累伤身,再加上日日思乡郁结于心,年纪轻轻便积劳成疾,早早撒手人寰,成了戏班上下多年难以释怀的遗憾与惋惜。
阿晚在一众老艺人的指引下,缓步走向后台深处,轻轻停在母亲当年专用的化妆台前,这张妆台依旧保持着玉娘在世时的模样,台面擦拭得光洁如新,没有半分灰尘,台上摆放着她用过的旧脂粉盒、牛角木梳与青铜铜镜,边缘被长久摩挲得光滑温润,每一件旧物都被戏班众人细心保管,完好如初。
妆台正上方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张玉娘年轻时的戏装照,一身华服,眉眼明艳,风华绝代,与阿晚在家乡地窖里珍藏的那张旧照片一模一样。
阿晚静静立在妆台前,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铜镜边缘,又一点点划过照片上母亲的眉眼轮廓,指尖微微发颤,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一滴滴落在妆台之上,晕开细小的湿痕。
站在这方小小的妆台前,她仿佛跨越悠悠岁月与母亲相拥,真切走进母亲曾经的生活,感受母亲对戏曲刻入骨髓的热爱,体会母亲深埋心底的思念与遗憾,读懂母亲孤身在外打拼的隐忍与坚强。
之后的日子,阿晚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练功,跟着老艺人潜心学习苏州戏台的唱腔韵味、身段章法与台步规矩,一招一式反复打磨,一字一句细细揣摩,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练功之余在后台歇息时,她却看见僻静的立柱角落,站着一个眉眼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小女孩,孩子身形瘦小,梳着简单的发髻,穿着素净的布衣,总是怯生生地望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胆怯,又藏着说不清的亲近。
阿晚对视后,女孩便慌忙低下头,躲到柱子后面,像一只受惊又温顺的小鹿,纯真又惹人怜惜。
阿晚心中虽有疑惑,却没上前惊扰,只是每次都温和地望向对方,心底莫名涌起一股血脉相连的亲切感,隐隐觉得两人之间似乎很有缘分。
苏州城里的戏台高大华丽,灯火璀璨,远比李家坳的老戏台气派万千,可阿晚身在繁华异乡,心里始终牵挂着远方的故土,牵挂着守在家中的奶奶,牵挂着那座承载着童年记忆的老旧戏台。
阿晚看着窗外高高挂起的月亮,风卷起旁边的老树,沙沙作响,一阵一阵吹在阿晚脸上。
惊觉夜已深了,她收起窗户躺在床上,梦里想着早日练成完成阿娘的梦想,嘴角也挂着浅浅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