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光遇晚星》
《初光遇晚星》
作者:迟暮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69174 字

第一章:画室窗外人

更新时间:2026-05-14 10:30:03 | 字数:3804 字

高一那个冬天,池晚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当回事的事。

那天是十二月十七号,她之所以记得这个日期,是因为画室的白板上写着倒计时——“距期末考试还有28天”。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她没去操场,一个人跑到画室涂那张水彩。那张画她已经磨了三个星期了,画的是学校后门的梧桐树,总差一点意思。

画室在旧教学楼四楼,朝南,下午的时候阳光特别好。池晚站在画架前调色,觉得光线不太对,扭头看了一眼窗外。

就是这一眼。

对面是新教学楼的走廊,两栋楼之间隔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走廊上没有人,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去,把整条走廊切成明暗两半,靠近窗户那一半亮得发白,靠近墙壁那一半沉在阴影里。

然后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停在走廊中间。

那是个男生,穿校服,侧身靠在窗台上,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低着头没动。距离太远,池晚看不清他的五官,只看见校服的轮廓和逆光勾出的侧影。太阳刚好在他身后偏左一点的位置,光线把他整个人包裹住,头发边缘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池晚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心跳加速的愣。是画画的人看到好看的光影时,本能地、下意识地愣住,这个角度,这个光,这个人的位置,整幅画面的构图刚刚好。她脑子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蹦出一个念头:这个画面想画下来。

她没犹豫,从画架旁边的帆布包里抽出速写本,翻到空白页,拿起铅笔就开始画。画得很快,不到两分钟就勾完了。走廊的窗框、光与影的分界线、那个人靠窗站着的姿势,轮廓有了,细节没有,也不需要。速写就是这样,抓到那个感觉就够了。

画完之后她看了一眼,觉得还可以,但也没多满意。翻过那一页,把速写本塞回包里,继续调她的水彩。梧桐树的叶子到底该用什么颜色,她还没想好。

她没去想那个人是谁。不重要。明天这个走廊上可能站着别人,后天又换一个。好看的光影到处都是,画完就过了。

那页速写再也没被翻开过。

再次见到那个人,已经是高二开学的事。

九月的校园到处都是人。池晚从教务处领了新课本,抱着厚厚一摞往五班教室走。苏糖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嘴就没停过:“你领了几本?我数数,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政治历史……怎么这么多?高二这么恐怖的吗?”

池晚被她拽得东倒西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书:“你少拿了一本,政治有两本。”

“啊?真的假的?”

两个人站在走廊边上数书,池晚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六班的教室门。门开着,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正低头写字。

她的目光停了一瞬,那个人,有点眼熟。

侧脸线条很干净,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在那个角度看起来很好看。校服穿得规规矩矩,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和走廊上嘈杂的人群形成一种很微妙的对比。

池晚想了一下,隐约记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她没有深想,目光收回来,继续数苏糖的书。

“那个人是言初,”苏糖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瞄了一眼,随口说,“六班的,年级前五。上学期期末考了年级第三,听说数学经常满分。”

“哦。”池晚把数好的书摞整齐。

“你之前好像也提过他?还是我记错了”

“没提过。”池晚说。她确实没提过。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

苏糖也就是顺嘴一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两个人抱着书拐进五班教室,开始找座位。新学期的第一件事永远是换座位,池晚被分到靠窗第三排,苏糖坐在她旁边。

教室在三楼,窗户对着连廊。池晚坐下之后往窗外看了一眼,对面就是六班的走廊。这个位置,以后大概会经常看到对面的人来人往。

她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

接下来的一周,池晚确实经常看到对面走廊上的人。课间的时候,中午吃饭的时候,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六班走廊和五班教室之间只隔了一条连廊,走过去不用一分钟。

她看到言初在走廊上等人,靠着墙,手臂上搭着一件校服外套。看到他端着水杯从开水房出来,被同学叫住说了几句话,点了一下头就走了。看到他背着书包放学,步子不快不慢,一个人走在人群最后面。

每一次,池晚都会不自觉地多看两眼。

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好看。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这个人具体哪里好看。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帅,而是越看越顺眼的那种五官干净,气质清淡,站在那里不吵不闹,像一幅留白很多的画。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池晚没有想过去认识他,没有想过要和他说话,甚至没有在和苏糖聊天的时候主动提起过这个名字。她对言初的感觉,就像路过花店会多看两眼摆在橱窗里那束花,好看,然后走过去了。

苏糖倒是偶尔会注意到她的目光,但也不会多说什么。有一次两个人站在走廊上聊天,池晚的目光飘了一下,苏糖顺着看过去,正好看见言初从连廊那头走过来。

“又是他?”苏糖随口问了一句。

“刚好往这边走而已。”池晚收回目光,语气很平。

苏糖没再追问,转头说起了别的事。这就是她们之间的相处方式,苏糖是话多,但不是每句话都要刨根问底。

言初第一次注意到池晚,是在校刊上。

高二第一期校刊发下来的那天是九月中旬。言初对校刊没什么兴趣,随手翻了翻,前面是校园新闻,中间是学生投稿,后面是社团活动。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是一幅插画。

画的是旧教学楼的走廊。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光与暗的交界线笔直地从画面中间切过去。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只有轮廓,看不清面目。整幅画用的是很克制的色调,灰蓝、暖黄、一点点的赭石色,安静得不像一幅画,更像一张旧照片。

言初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认出那道走廊了。

高一下学期,他经常一个人站在那个位置。等父亲来接,有时候要等半个多小时,他就靠在窗台上翻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就是发呆。那段走廊在旧教学楼的西侧,下午很少有人经过,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从来没觉得那道走廊有什么特别的。但这幅画里的人,站的位置,靠的角度,低着头的姿势,就是他自己。

言初翻到插画作者的署名:池晚。高二五班。

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和任何人提起。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一个人一直在画他。虽然她可能根本不知道画的是谁。

周三下午,言初从竞赛班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竞赛班的教室在旧教学楼三楼,出来之后走廊往左是回新教学楼的路,往右是去画室的方向。他平时都走左边,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在岔路口停了一下。

右边那条走廊尽头,画室的门开着。

他往右边走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这边。可能只是不想那么快回教室做题,可能只是今天下午的阳光好得让人想多走两步。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脚步声在墙上反弹出细微的回响。

走到画室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停下来。

但他往里看了一眼。

门是半开的,画室里面只有一个人。是一个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支着画架,手里捏着铅笔。她正盯着画板上的画,眉头皱得很紧,铅笔尾端咬在嘴里,嘴唇微微抿着。

夕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打进来,照在她侧脸上,照亮了她额前碎发的绒毛。画室里的空气浮着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动。

她维持那个姿势大概有半分钟。然后,

眉头忽然松开了。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某种释然。像是困了很久的问题终于找到了答案,像是脑子里某个拧住的开关咔嗒一声被拧开了。她低下头,铅笔落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手腕动得很快,整个人从刚才的凝滞变成了一种流畅的、停不下来的状态。

言初站在走廊里,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一个陌生女生在画画,这件事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他甚至不认识她。

但那个瞬间,她皱着眉头忽然松开、嘴角弯了一下、低头开始画的那个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错觉。他能感觉到胸腔里那个节奏突然乱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几秒钟,也许更久。走廊里有一阵风吹过来,他才回过神来,抬脚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

走进新教学楼的时候,顾祁阳正好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两瓶水,看见他就扔了一瓶过来。

“你怎么从那边过来的?”顾祁阳接住自己那瓶,拧开喝了一口。

“绕了一下。”言初接住水,拧开,没喝。

“绕去画室了?”顾祁阳随口一问,没等言初回答就开始抱怨竞赛班的作业,“你知不知道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我算了四十分钟,答案还是错的。”

言初听着,点了下头,走进教室坐到座位上。他把水放在桌角,翻开习题册,找到今天要做的题。

第一题,读完题干,没看懂。

他又读了一遍。不是题难,是他的脑子根本没在题上。他盯着纸面上的字,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刚才那个画面,她皱眉的样子,她忽然松开眉头的样子,她低头画起来的样子。

窗外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教室里的光线正在慢慢变暗。

他想起校刊上那幅画。旧教学楼走廊,光和影的分界线,走廊尽头那个人。

他想起那个画画的女生,她的画。

他想起她的名字。池晚。

他不应该记住一个从没说过话的人的名字。言初不是一个对周遭事物很敏感的人,上学期同桌换了座位他过了两天才发现。但“池晚”这两个字,他只看了一遍就记住了。

他觉得这不正常,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正常。

走廊上最后一抹夕阳也消失了,池晚收拾好画具,把画板靠在墙上,拿起速写本翻了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一幅很久以前画的速写,走廊、阳光、一个人影。铅笔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了,纸张边缘微微发黄。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钟,然后翻了过去。

那页速写她一直没删,也一直没完成,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完成它。

池晚背上包走出画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廊很长,声控灯被她脚步激活,一盏一盏亮过去,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灭掉。

对面新教学楼的灯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晚自习的学生。她经过连廊的时候,往六班的方向看了一眼。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隔得太远,她看不清是谁,她也没去猜,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