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光遇晚星》
《初光遇晚星》
作者:迟暮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69174 字

第二章:拾本见少年

更新时间:2026-05-14 10:30:07 | 字数:3329 字

言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再走那条路。

从竞赛班出来,右边的走廊通向画室,左边是回教室的路。昨天他选了右边,今天他站在岔路口犹豫了两秒钟,又往右边走了。

他告诉自己,只是想换条路走走。

画室的门关着。走廊空荡荡的,夕阳把地板染成一片均匀的橘色。他走过画室门口的时候脚步没停,余光扫过地面,门缝下面压着一个东西。

是一本速写本。

他弯腰捡起来。封面是深蓝色的帆布,边角磨得发白,右下角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看不清画的是什么。本子不厚,但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很多页纸。

言初站在原地,翻开第一页。

他的手指顿住了。

那是走廊。旧教学楼的走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光与暗的交界线笔直地从画面中间切过去。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只有一个轮廓。铅笔线条有些模糊了,纸张边缘微微发黄,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着一个日期,十二月十七号。

他认出这幅画。不是因为他之前见过,他确实没见过。他认出的是画里的位置,那个走廊尽头的角度,那个靠在窗边的姿势。高一冬天,他站在那里等过很多次父亲。

他想起校刊上那幅画。同样的走廊,同样的光影,同样的轮廓。两幅画的作者是同一个人。

言初翻到下一页。

操场的篮球架,画的是黄昏时分,球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再下一页,是教学楼窗台上的一只麻雀,圆滚滚的,歪着头。再往后翻,是一只蹲在墙根的流浪猫,毛色画得很仔细,连胡子都没落下。每一幅画的角落都写着日期,跨度从高一冬天一直到上周,上学期期末、寒假、开学后,零零散散地分布在这些页面上。

她的画和他想的不太一样。校刊上的插画是成品,干净、完整、克制。而这本速写本里的东西更随意,很多只是草草几笔,有些甚至没画完。但正是这种随意让它们更生动,操场边的野草被风吹歪的样子,麻雀脚趾抓着窗沿的力度,流浪猫眯着眼睛打哈欠的懒散。她画得很松,不像是在完成什么作品,更像是随手记录看到的日常。

她好像什么都会画。看见什么画什么。

言初一页一页往后翻。有些页画得很满,有些页只有几根线,有些页明明空着,中间却写着一行小字,“今天不想画”。他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翻到倒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那是一张素描,没画完。只有轮廓,线条还很淡,像是刚起了个稿就放下了。但即使只有轮廓,他也认得出那是谁。

是他自己。

画的应该是他靠窗坐着的样子,肩膀的线条和侧脸的弧度,和他平时从镜子里看到的自己很像。但她什么时候画的?在哪里画的?她知不知道画的是谁?

言初盯着那幅没画完的素描看了很久。

她画了很多东西。操场的篮球架、窗外的麻雀、雨天的流浪猫。还有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知道画了多少次,这本速写本里藏着他不知道的注视。

他合上本子,站在原地。

走廊很安静,只有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的声音。他应该把本子放回去,它掉在画室门口,说明主人就在附近,可能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找。他应该放回去,然后走掉,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没有犹豫太久。

弯腰,把速写本放在画室门口的地上,靠着门框立稳。站起身,看了一眼那个深蓝色的封面,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很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多翻几页。没有人会知道。但他合上本子的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是他应该看的东西。那些画是她的,不是给他看的。即使其中一幅画的是他。

言初走进教室的时候,晚自习已经开始五分钟了。顾祁阳从习题册后面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去哪了?竞赛班早下课了吧。”

“绕路。”

“又绕?”顾祁阳把声音压低了,“你是不是找到什么秘密通道了?”

言初没理他,从桌膛里抽出习题册,翻到今天要做的部分。顾祁阳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又凑过来:“你脸色不太对。”

“没有。”

“有。你上次这种表情是初二被叫家长的时候。”

言初终于看了他一眼:“你很闲?”

“我很忙。”顾祁阳缩回去了,但过了不到一分钟又探过来,“你手里刚才拿东西了吗?我好像看见你拿着一个本子。”

“没有。”

“行吧。”顾祁阳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言初强迫自己看进第一道题。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终于开始动笔。做题这件事对他来说从来不需要太多思考,步骤是清晰的,逻辑是直线的。写到最后一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脑子里跳出来的不是答案,而是那本速写本最后一页的画面,自己的轮廓,没画完,线条很轻。

她会画完吗?

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她画完,那天晚上池晚没找到速写本。

她是在画室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发现速写本不在包里的。翻了两遍,没有。把画架旁边的帆布包倒过来抖了抖,掉出来一支铅笔和半块橡皮,没有速写本。她把画室里的每个抽屉都拉开看了一遍,又把桌面上散落的画纸一张一张抬起来翻找,还是没有。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下午来画室的时候,速写本还在包里,她记得自己拿出来翻过,然后呢?然后放回包里了?还是随手放在桌上了?

她不确定。

或许落在教室了。或许走在路上的时候从包里滑出去了。或许根本没带出来,还放在宿舍的书架上。

池晚没有太着急。一本速写本而已,丢不了,明天再找就是了。

第二天一早,她先去教室找了一圈。座位里没有,抽屉里没有,讲台上也没有。路过传达室的时候问了一下值班老师,有没有人捡到一个深蓝色的速写本?老师摇头。

上午课间,她又去了画室。推开门的时候,她第一眼就看见了,门边的地上,深蓝色的帆布封面靠着门框立着,像是被人放在那里的。

池晚蹲下去捡起来,翻了一遍。第一页的走廊速写还在,中间画的篮球架、麻雀、流浪猫都在,最后一页没画完的素描也在。没有少页,没有折痕,没有被人写写画画的痕迹。就是她自己那本速写本,完好无损。

她没多想,放进包里。

应该是昨天自己掉在画室门口了,被人捡起来放在旁边。这种事在学校里很常见,掉东西的人找回来,捡东西的人不声不响放好,谁也不认识谁。

谁会翻别人的速写本呢?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她翻开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那张没画完的素描。轮廓还是那些轮廓,线条还是那些线条。她盯了两秒钟,然后合上本子,塞进书包最底层。

以后再说吧。

她没有注意到那幅素描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没有不一样。言初把它放回原处的时候,连页角都没有折一下。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天傍晚,有人在那扇门前停下来了。

不只是捡起本子翻开又合上。是站在那里,一页一页地看她画过的东西,她眼中篮球架投下的影子的形状,她注意到的窗台上那只圆滚滚的麻雀,她蹲在墙根画流浪猫时离地面很近的视角。

还有那幅没画完的素描,他自己,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画的,不知道在哪里画的。但她画过。

过了几天,苏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最近六班那个人好像总在我们这边晃。”

池晚正在低头挑盘子里不吃的青椒,没抬头:“谁?”

“就那个,言初。你之前说长得好看那个。”

“哦。”池晚把挑出来的青椒堆到盘子边上,“不知道,没注意。”

她确实没注意。她不知道言初最近去五班借过两次课本、路过五班走廊的次数比上个月多了不少、在开水房“刚好”排在她后面。她什么都不知道。

苏糖也没再提。

言初自己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也说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发现,从那天之后,五班的方向好像顺路了一点。去图书馆的时候,经过五班走廊是最近的路。去食堂的时候,五班那个楼梯口人最少。去开水房接水的时候,五班旁边的饮水机比六班那边的安静。

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每一个都很合理,但他知道这些理由都是后来编的。

真正的原因很简单,他走过五班窗口的时候,偶尔能看到她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上,低着头画画,或者在写作业,或者在和旁边的女生说话。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很小,但她旁边那个女生说话总是很大声,她会被带笑,露出一点牙齿,然后很快收回去,好像不太习惯笑得太大。

他看到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刚好路过”。每一次都不是。

池晚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最近好像经常在走廊上碰见言初。不是因为她在数,她真的没数。就是有一种模糊的感觉,“这个人好像最近出现得有点频繁”。

但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两秒钟。然后就被上课铃打碎了。

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也不知道有人捡到过她的速写本,翻开过她画的走廊、篮球架、麻雀、流浪猫,还有那幅没画完的素描,他自己。

言初也没打算让她知道。

他只是开始出现在她经过的地方。图书馆她常坐的那一排书架前面,食堂她喜欢的那条打饭队伍的旁边,放学她走的那条楼梯的拐角。

每一次都像是巧合,因为在他出现之前,这些地方本来就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