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共喂流浪猫
学校后门有一条窄巷,夹在旧教学楼和围墙之间,平时鲜少有人经过。池晚第一次发现这里,是高一刚开学时跟着学姐找画室仓库,走错路拐进来的。巷子不长,尽头是扇锁着的铁门,门缝里钻出一蓬野草。碎石子铺就的地面,踩上去沙沙作响。拐角处蹲着一只橘猫,瘦得能看见肋骨,见了人也不跑,只眯着眼瞧她。
池晚蹲下来看了它会儿,猫没搭理她。她没带吃的,站了片刻便走了。后来她偶尔会在书包里塞根火腿肠,路过时掰碎放在墙角。
她没跟别人提过这事。不是什么大事,不过顺手为之。
高二那年秋天,准确说是十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池晚从画室出来,绕到后门那条巷子买水。刚走出侧门拐过墙角,脚步忽然顿住了。
巷子里有人。
言初正蹲在地上,对着那只橘猫。他穿着深灰色校服外套,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半截小臂。右手捏着一小块面包,正往猫嘴边送。猫凑过去闻了闻,似乎不太满意,偏开了头。言初并不着急,把面包掰成更小的碎块,重新摊在掌心,静静等着。
池晚站在巷口望着他。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言初。在学校里,他总是脊背挺直,步伐不紧不慢,脸上的神情像蒙着一层薄雾,叫人看不透。可此刻他蹲在地上,外套后摆拖在碎石上沾了层灰,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眉毛。那只猫用脑袋蹭他的手指,他没有躲,反倒把手翻过来,让猫蹭他的手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不是平日里的高冷,更像是卸下所有防备后,自然流露的安静。嘴角没有刻意抿紧,眉间也没了那道浅浅的竖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池晚看见他的手指轻轻摸了摸猫的下巴,动作极慢,仿佛怕用力会把猫吓跑。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十秒,也许更久。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碎石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言初抬起头。
看到池晚的瞬间,他的手指顿住了。那只猫趁机叼走他掌心里最大的一块面包,缩到墙角吃去了。言初没有追,也没有站起来。他就那样蹲在原地,仰着脸看她,手还停在半空,保持着刚才喂猫的姿势。
池晚看见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变回学校里那副高冷模样,而是像被人撞破了秘密似的,有一瞬的不自然。很短暂,不到一秒,他便垂下眼,收回手,拍了拍掌心里的面包屑。
池晚蹲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下来。没想好要说什么,甚至没打算和他说话。可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她在他身旁蹲下,拉开书包拉链,从侧袋里摸出一根火腿肠。
言初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用手指撕开包装纸,把火腿肠掰成几段放在地上。原本缩在墙角的橘猫闻到香味,犹豫了两步,慢慢走了过来。
两人都没说话。
猫埋头吃着火腿肠,吃得很快,发出细碎的咀嚼声。池晚蹲在旁边,膝盖抵着书包,看着猫的胡须一抖一抖。言初也没动,手里的面包屑所剩无几,他把最后一点捏碎撒在地上。
巷子里很静。远处操场上体育生训练的哨声,隔着几堵墙传来,变得又远又闷。夕阳从巷口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构图松散的水墨画。
池晚手里还剩半根火腿肠,掰了一块递给言初。言初接过去时,指腹碰了下她的指尖,两人都没反应,或者说,都装作没反应。言初把那块火腿肠放在掌心,凑到猫嘴边。猫已经吃饱了,闻了闻没吃,转身走到墙根下舔爪子。言初收回手,看着掌心里那小块火腿肠,顿了一下,自己吃了。
池晚看见他把火腿肠放进嘴里时,差点没忍住笑。
她没笑,但嘴角动了动。
言初嚼完,看了她一眼,表情依旧淡淡的,耳朵尖却红了一点。池晚看见了那点红,但她没她低头将剩下的火腿肠包装纸叠成小方块,塞进口袋里。
“你经常来?”言初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是蹲得太久嗓子发涩。
“偶尔。”池晚说,“路过时会带点吃的。”
“它叫橘子。”言初看向缩成一团橘色毛球的猫。
池晚转头看他:“你起的名?”
“不是。之前有人这么叫,它就应了。”言初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最终还是开口,“我高一就见过它了,那时候比现在还瘦。”
池晚想起高一冬天第一次来这里时,那只猫就蹲在墙角。这么说,言初或许比她更早注意到这只猫。那个在学校里被传“很难靠近”的人,会在放学后绕到后门巷子喂猫——这件事本身就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反差。
她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言初也跟着站起来。他比她高不少,起身的瞬间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池晚往后退了半步,不是躲避,是出于礼貌。言初察觉到了,也往旁边让了让。
“我先走了。”池晚说。
言初点了点头。
池晚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她没回头,声音却在巷子里清晰传开:“你以后来的话,可以带火腿肠,面包它不太爱吃。”
说完她便走了。
言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转过墙角。他低头瞥了眼已经睡着的橘猫,将双手插进口袋,往校门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字:“她喜欢吃草莓。猫喜欢吃火腿肠。”看着这行字,他觉得自己有点傻,却没删掉。
那天之后,池晚去后门巷子的次数多了些。不是刻意为之,只是每次从画室出来,脚步总会自然而然地往那个方向拐。她告诉自己,只是想看看猫还在不在。
猫在。有时言初也在。
碰到时,两人不会特意打招呼,也没有什么开场白。只是各自蹲下来,掏出带来的东西,各喂各的。偶尔会聊两句:“今天它吃了吗?”“好像胖了点。”“下雨天它会躲哪儿?”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说出来却不觉得尴尬。
池晚发现,言初和橘子在一起时,和平日判若两人。他会蹲在那里很久,一动不动地等猫慢慢吃。猫吃完了,他会把地上的碎屑捡干净,再用纸巾擦一擦地面。做这些事时,他表情认真得有些笨拙。
有一次猫吃完东西不肯走,赖在言初脚边打滚。言初手足无措地看着那只猫,又看了看池晚,眼神里写满了“它怎么了”。池晚忍着笑说:“它想让你摸它。”言初犹犹豫豫地伸出手,在猫背上摸了一下,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品。猫不满意地叫了一声。池晚说:“用力一点,它又不是玻璃做的。”言初又摸了一下,这次重了一些,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眯起眼睛,一脸满足。
池晚蹲在旁边,看着言初的手在那片橘色的毛上来回移动,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动作却很轻很慢。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的那些标签,学霸,高冷,难靠近,好像都只是外壳。外壳底下是什么,她还没看清。但她觉得底下那个东西,应该比外壳好看得多。
苏糖知道这件事是在一周以后。池晚在宿舍收拾书包的时候,从里面掏出半根火腿肠,苏糖看见了,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这个了?”池晚说:“不是吃的,是喂猫的。”“喂猫?在哪喂?”“后门那边。”“跟谁?”
池晚的动作停了一下。“一个人。”
“谁?”
“……言初。”
苏糖放下手里的杯子,转过身看着她。池晚低头继续收拾书包,假装没感觉到那道目光。
“所以你们现在是,一起喂猫的关系?”苏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克制的惊讶。
“不是一起,”池晚纠正,“是刚好碰到。”
“刚好碰到几次了?”
池晚想了想。“三四次吧。”
苏糖靠回椅背,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说了一句:“你们俩的约会方式也太奇怪了。”
池晚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那种淡淡的泛红,是从脖子根一路烧上去的那种红。她把手里的东西往书包里一塞,声音提高了半度:“那不是约会!”
苏糖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弯了一下,但没继续调侃。她转过身去,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说:“行,不是约会。”
池晚红着脸把书包拉好,放在床脚,然后拿起洗漱用品去水房了。她走出宿舍门的时候,听见苏糖在后面轻轻笑了一声,但她没回头。
在水房刷牙的时候,池晚对着镜子看自己。脸红已经退了,但耳朵尖还是烫的。她把牙刷塞进嘴里,机械地刷着,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刚才苏糖那句话,“你们俩的约会方式也太奇怪了。”
不是约会。
她又在心里说了一遍。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巷子里的画面。言初蹲在地上,手背上落着夕阳的光,猫在他脚边打呼噜。他抬起头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不刺眼,是那种很轻很柔的,像傍晚天邊最後一抹橘色。
她闭上眼,把那幅画面在脑子里画了一遍。构图、光影、色调、笔触。她想把它画下来的欲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但她又觉得画下来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记住了,而且不想忘。
池晚把脸埋进枕头里,对自己说:只是因为他好看。和之前一样。
但这个理由,她开始觉得好像不太够了。
周五下午,池晚从画室出来,照例绕到后门。橘子蹲在墙角的纸箱旁边,那个纸箱不知道是谁放的,里面垫了一件旧毛衣。她蹲下来,从书包里拿出火腿肠,掰了一半放在地上。猫低头吃的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
言初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他在她旁边蹲下,从袋子里拿出一小袋猫粮,拆开,倒了一点在旁边。池晚看了一眼那袋猫粮,又看了一眼言初。言初没看她,低着头说:“你上次说面包它不太爱吃,我就买了这个。”
池晚没说话。她转过头,看着在地上埋头猛吃的橘子。猫粮和火腿肠放在一起,它先吃了猫粮。池晚在心里想:这个人,连猫吃的都要认真研究一下。
两个人蹲在那里,谁都没说话。
夕阳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橘子吃饱了,舔了舔爪子,跳上围墙,走了。
池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言初也站起来,把地上的碎屑收拾干净。他拍拍手,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走了。”他说。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在校门口分开的时候,池晚往左,言初往右。谁都没有回头。
但池晚走出去十几步之后,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中学校门,夕阳照在门牌上,铜字反射出暖黄色的光。
她转回去,继续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起来,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