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奶昔知我意
池晚记不清自己是何时养成去图书馆自习的习惯的。或许是高二开学后,教室里的自习课总有人喧闹,宿舍的书桌又太小,摆不开画具。图书馆三楼靠窗那排座位,便成了她的固定据点。窗外是一排银杏树,秋日里叶色亮黄,风一吹便簌簌飘落。她有时画着画着会走神,盯着那些叶子看上许久。
那天是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池晚抱着一摞书走上三楼,拐进阅览室。她习惯性地朝靠窗那排走去,走到一半,脚步却慢了下来。
她平时坐的那张桌子,已经有人了。
言初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本厚书,手指按在书页边缘,正低头看着。他的书包放在旁边椅子上,拉链半开,露出一角卷边的草稿纸。桌上除了书和笔,还放着一杯草莓奶昔,粉色的杯子,透明的盖子,能看清奶昔的纹理,插着的吸管却未动过。
池晚站了两秒,转身坐到旁边的桌子。两桌隔着一条过道,不远不近。她放下书包,取出要用的书,翻开英语练习册,找到昨天没做完的阅读理解。
做了两道题,她的目光不自觉往旁边飘了飘。
言初仍在看那本厚书,姿势没怎么变。他的侧脸对着她,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巴的轮廓,在那个角度显得比平时更分明。那杯奶昔还在原处,吸管依旧未动,杯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池晚收回目光,继续做题。第三题选什么?A和C看起来都对,她犹豫片刻,选了C。
又过了约莫十分钟,她抬头看了一眼。奶昔仍在原处,水珠更多了,沿着杯壁往下流,在杯垫上洇出一小圈水渍。言初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书,始终没看那杯奶昔,甚至没碰过它。
池晚低下头,铅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她说不清自己为何在意那杯奶昔,它就放在那里,不喝也不拿走,像画面里多出来的一笔,让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她没多想,或者说,她不允许自己多想。
图书馆的落地钟指向五点时,池晚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她把英语练习册塞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身。余光里,言初也在收拾。他合上厚书,把笔夹进书页当书签,然后拿起那杯从头到尾没喝过的草莓奶昔,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池晚看见了。
那杯奶昔几乎没动过,吸管都没插过。他买了一杯奶昔,放在桌上两个小时,一口没喝,走时却扔了。
池晚背着书包走出图书馆时,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个画面:那杯奶昔静静放着,水珠沿着杯壁往下流,他一次都没碰过。
她觉得这事很奇怪,却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她不知道的是,言初在她走后,又在座位上坐了五分钟才离开。不是因为没看完书,而是不想和她在楼梯上碰上,如果遇上,他不知道该说“好巧”还是什么都不说,两者都太尴尬。
他买那杯奶昔时,在奶茶店门口站了整整三分钟。他记得池晚在校刊上画过一幅插画,是个草莓味的生日蛋糕,奶油上点缀着对半切开的草莓。画旁有行小字,内容他记不清了,但草莓那鲜亮带高光的红色,他却记得真切。当时他便想,她应该喜欢吃草莓。今天中午路过奶茶店,看到招牌上“新品草莓奶昔”几个字,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买了一杯带到图书馆,放在桌上,假装自己毫不在意。
他一口没喝。不是不喜欢,而是这杯奶昔从一开始就不是买给自己的。可他不知道怎么给她,直接递过去?放在她桌上?走过去说“这个给你”?每种方式都像个傻子。于是他选了最笨的办法:放在自己桌上,等她主动问。
她没有问。
他们甚至没说过话。相邻的桌子,两个小时,一句话都没有。
言初走出图书馆时,把手插进口袋,往教学楼方向走。银杏叶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拂去。他还在纠结,明天到底要不要再去。
事情是苏糖从顾祁阳那里套出来的。
又是一个周五中午,食堂里。池晚去打饭了,苏糖一个人占着座位。她刚摆好筷子,对面就坐下来一个人。
“这有人。”苏糖抬头,看见是顾祁阳。
“池晚的位置?”顾祁阳问。
“嗯。”
“她去打饭了?”顾祁阳没挪步,把餐盘往桌上一放,厚着脸皮坐了下来:“那我等她回来再走。”
苏糖瞥了他一眼,没赶人。她和顾祁阳的关系最近有点微妙,算不上朋友,却也不是陌生人。因为言初和池晚的事,两人偶尔会交换点信息,谈不上默契,倒像两个情报员在非正式场合的碰头。
“你昨天去图书馆了吗?”顾祁阳夹起一块排骨,漫不经心地问。
“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顾祁阳嚼着排骨,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言初昨天去了。回来后在座位上坐了好半天,什么都没干,就光发呆。”
苏糖挑了挑眉:“他去图书馆不是很正常吗?”
“他平时去图书馆是刷题,昨天却带了本闲书。”顾祁阳说,“而且还买了杯草莓奶昔。”
苏糖的筷子顿了一下:“草莓奶昔?”
“嗯。买了一杯,一口没喝,直接扔了。”
苏糖放下筷子,盯着顾祁阳。顾祁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仰了仰:“你干嘛?”
“那杯奶昔是谁的?”
“他自己买的啊。”
“那他为什么不喝?”
“我怎么知道。”顾祁阳说,“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苏糖眯起眼睛,脑子里飞速转着,言初去了图书馆,带了杯没喝的草莓奶昔;池晚昨天也去了图书馆,回来后什么都没说,却在宿舍翻了好一阵速写本,翻到某一页时停了停,然后合上了。
“那杯奶昔,”苏糖盯着顾祁阳,“是给池晚的吧?”
顾祁阳嚼排骨的动作顿了半秒。他看了苏糖一眼,眼神复杂:有“你怎么猜到的”,有“我不能说”,还有“算了,反正你都猜到了”。
“别问我,”顾祁阳吐出骨头,“你去问言初。”
“我要是问得出来,还用问你?”
“那就别问了。”
苏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顾祁阳,你跟我说实话。那杯奶昔,是不是言初专门给池晚买的?”
顾祁阳看着她的表情,沉默了两秒,然后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那家伙,”他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又有点佩服的微妙情绪,“连池晚校刊插画里画过草莓蛋糕都记得。”
苏糖张了张嘴,愣住了。
校刊插画。草莓蛋糕。池晚画那幅画时,曾随口跟苏糖提过一句“我其实挺喜欢吃草莓的”。当时苏糖正刷着手机,含含糊糊“嗯”了一声就过去了,本以为这句话只有自己听见。
言初也听见了。或者说,他看见了,那幅插画角落里的草莓,他不仅看在眼里,还记在了心上。
“这也太细节了吧!”苏糖的手“啪”地拍在桌上,声音有些大,引得邻桌几人纷纷看来。她赶紧压低声音,眼里的光亮却丝毫未减:“他不是很高冷吗?高冷的人会注意这种事?”
顾祁阳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你觉得他高冷,是因为他不想理你。对池晚,他从来都不高冷。
苏糖靠回椅背,慢慢消化着这个信息。池晚端着餐盘从打饭窗口走过来时,她正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着顾祁阳。见池晚来了,顾祁阳起身端起自己的餐盘,对苏糖说了句“走了”,又冲池晚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池晚坐下,看了眼顾祁阳的背影,又看向苏糖:“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没什么。”苏糖拿起筷子夹了块西红柿炒蛋,嚼了两下,又补了句,“聊言初。”
池晚“哦”了一声,低头开始吃饭。苏糖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她想起顾祁阳刚才的话,“连她校刊插画里画过草莓蛋糕都记得”。一个男生,能注意到女生画里的草莓,记住她或许喜欢草莓味,还专门买了杯草莓奶昔放在桌上,等她自己发现。
这已经不是“细节”了。这是另一种层面的认真。
苏糖低头扒了口饭,心里想着:言初这个人,话是不多,但他做的事,比说的多多了。
晚上回到宿舍,苏糖坐在床上敷面膜。池晚在对面铺位上,腿上摊着速写本,手里捏着铅笔,看似在画什么,笔尖却迟迟没落下去。
苏糖透过面膜纸看着她。池晚盯着速写本某一页看了大概半分钟,翻了过去,过了会儿又翻回来,如此反复了三次。“你在看什么?”揭下面膜的苏糖问道。
“没什么。”池晚合上速写本,将它搁在枕头边。
苏糖起身去洗脸,经过池晚床边时,余光瞥见速写本露出的一角。她没看清画的内容,却忽然想起池晚以前画过一幅草莓蛋糕的插画,就贴在校刊上。她不确定池晚刚才翻的是不是那一页。
熄灯了。
池晚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宿舍里很安静,室友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她把手伸到枕头下,摸到速写本的硬壳封面,抽出来翻开。手机亮度调到最暗,勉强能看清纸面上的线条。
她翻到了那一页,草莓蛋糕。奶油上的草莓画了高光,叶子是嫩绿色的,蛋糕胚的纹理用排线一层一层叠出来。这是她高一时画的,那时刚给校刊供稿,画得格外认真,每颗草莓都仔细上了色。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这幅画时,她从没想过会有人注意它。校刊发出去,大家翻一翻就过去了,本应没有下文。可现在她知道,有一个人看过它,并且记住了,记住的不是构图、配色或笔触,而是那颗她画在蛋糕上的草莓。
池晚合上速写本,放回枕头下。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微微鼓起。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池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望着天花板。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图书馆,那杯从没被动过的草莓奶昔。她想,如果那是买给她的,会怎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回去。不是不想知道答案,而是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有点危险,问出它,就意味着她在期待答案是“是”。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期待。
池晚闭上眼,在心里把那幅草莓蛋糕的画又过了一遍。她想不出言初看到那幅画时的表情,也想不出他是怎么从一颗草莓推导出“她喜欢草莓味”的结论。她只知道,这件事如果换作别人做,她会觉得很正常;但换成言初,就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因为言初是那个在走廊上永远淡淡的、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的人,不会留意别人画里的草莓。
所以他是在意的。
池晚把脸埋进枕头,强迫自己停止思考。
对面铺的苏糖还醒着。她听见池晚翻来覆去的动静,也听见速写本合上的轻响。她没有出声,有些事,本就不必说出口。池晚此刻的状态,像一杯正被慢慢加热的水,温度在悄然攀升,她自己却未必察觉。
苏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
明天,言初还会“刚好”出现在池晚经过的地方吗?她想,会的。不止明天,后天,大后天,往后的每一天,只要池晚在,言初就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