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家宴暗流
客厅的水晶灯亮得晃眼。
沈静把最后一道松鼠鳜鱼端上桌时,指尖被瓷盘边缘烫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指缩回围裙里擦了擦,抬头看向餐桌——八道冷盘,十道热菜,汤羹两道,甜品搁在边几上温着。
按梁家每月一次的家宴规格,齐了。
“静儿,都准备好了吗?”
梁觉非从二楼书房下来,深灰色羊绒衫搭着熨帖的衬衫领子,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走到沈静身边,手很自然地搭了搭她的肩,动作熟稔得像在检查某项工作的完成度。
“好了。”沈静侧身避开他打算帮忙摆筷子的手,“你去陪爸说话吧,妈那边我去看看。”
她转身往一楼的卧室去,围裙带子在腰后松了些,走着走着便彻底散了。
沈静没停步,任由那条浅蓝色的棉布带子拖在地板上,像条疲倦的尾巴。
卧室门虚掩着。
婆婆方如镜坐在轮椅上,面向窗外。
春末的暮色正一寸寸沉下去,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层稀薄的金边。
听到动静,她缓慢地转过头——脖子转动得有些僵硬,眼皮耷拉着,嘴角有丝不太明显的涎水痕迹。
“妈,该吃饭了。”沈静走过去,从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替她擦掉那点湿痕。
方如镜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右手手指蜷了蜷。
这是她表示“知道了”的方式。三年前那场摔倒后,医生说她中枢神经受损,下半身瘫痪,语言功能也基本丧失,只剩下些含糊的音节和右手有限的反应。
沈静推着轮椅往外走时,目光落在婆婆的右手上——那只手的手背有些浮肿,指关节突出,皮肤上散布着老年斑。
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是她上周刚剪的。
“静静今天可累坏了吧?”
刚出卧室,一个带笑的声音就迎了上来。
嫂子周莉穿着香槟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是新烫的卷,手里端着杯柠檬水,正倚在餐厅与客厅之间的拱门旁看她。
“还好。”沈静笑了笑,把轮椅推到餐桌的主位旁固定好。
“要我说啊,这家宴一个月一次,何必每次都搞这么隆重?”周莉抿了口水,视线在满桌的菜上扫了一圈。
“现在不是有那种私房菜外送吗,摆盘精致,味道也好,省时省力。你呀,就是太实诚了,觉非让你操办你就真的一手包办。”
话里的刺裹着糖霜,沈静听惯了。
她没接话,只是俯身调整轮椅刹车,手指在金属卡扣上顿了顿。
“嫂子说得对,”她直起身,脸上还是那副温顺的笑,“下个月我看看。”
“下个月?”梁觉非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来,他正和父亲梁建国说着什么,闻言转过头,“下个月爸生日,肯定得更隆重些。静儿,要辛苦你了。”
沈静看见周莉嘴角弯了弯,那是个胜利的弧度。
“应该的。”她说。
人都落了座。
梁建国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方如镜的轮椅,右手边是梁觉非。
沈静挨着丈夫坐,对面是周莉和她丈夫梁觉明——梁觉非的弟弟。
梁醒还没到,她总这样。
“爸,尝尝这个,”梁觉非夹了块红烧肉放到父亲碗里,“静儿炖了三个小时,肥而不腻。”
梁建国“嗯”了声,没动筷,视线落在桌上的汤碗上:“小醒还没来?”
“在路上啦,刚通过电话。”周莉接话,又转向沈静,“对了静静,听说明轩考上附中了?真厉害。不过你这天天在家照顾妈,孩子学习管得过来吗?要不要请个家教?”
沈静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儿子梁明轩住校,两周才回来一次,上次月考年级第七。
“他自己挺自觉的。”她轻声说。
“自觉是好,但现在的孩子……”周莉还要说,被梁觉明在桌下碰了碰腿。
饭吃到一半,梁醒风风火火地来了。
米白色的工装外套上沾着些草叶,头发松松垮垮地挽着,一进门就带进一股清冽的植物气息。
“抱歉抱歉,下午接了个急单,给婚礼场地布置花艺。”她脱了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在沈静旁边的空位坐下,冲她眨眨眼,“嫂子,给我留菜没?”
“留着呢。”沈静起身去厨房把温着的几道菜端出来,梁醒自然地跟过去帮忙。
“嫂子,你别理周莉,”在厨房里,梁醒压低声音说,“她就那张嘴。”
沈静没说话,只是把蒸笼里的糯米鸡取出来装盘。
热气扑在脸上,有些潮。
家宴继续。
梁醒的到来让气氛活络了些,她讲了不少工作室遇到的趣事,逗得梁建国笑了几次。
方如镜安静地坐在轮椅上,梁觉非时不时会舀一勺豆腐羹,吹凉了喂到她嘴边。
她吞咽得很慢,偶尔会呛到,沈静就会递上纸巾。
一切看起来和过去三年的每一次家宴没什么不同。
直到甜品上桌时,方如镜突然开始颤抖。
先是右手,然后整个右半身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轮椅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怪响,眼睛向上翻,嘴角溢出白沫。
“妈!”梁觉非第一个站起来。
“快!药!”梁建国也慌了。
沈静已经转身往卧室跑——婆婆的急救药放在床头柜第一个抽屉里。她跑得急,拖鞋在地板上打滑,差点摔倒。
取药回来时,客厅里乱成一团。
梁觉非半跪在轮椅前按着母亲抽动的手臂,周莉站在稍远的地方捂着嘴,梁醒正试图打电话叫救护车。
“让开。”沈静挤过去,熟练地掰开婆婆的嘴,把药片压在舌下。
抽动渐渐平息下来。
方如镜瘫在轮椅里,胸口剧烈起伏,眼皮半阖着。
沈静抽出纸巾给她擦嘴,擦到脸颊时,动作突然顿住了——
就在刚才,在所有人都慌乱无措的那几秒钟里,在梁觉非的手臂挡住大部分视线的那个角度,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婆婆耷拉着的眼皮底下,那双本该浑浊无神的眼睛,极其短暂地睁开了。
不是无意识的睁眼。
是清醒的,甚至带着某种冷锐的清明,飞快地扫了梁觉非一眼。
然后才重新阖上,恢复成那副空洞的模样。
沈静的手指停在方如镜的脸颊边,纸巾浸湿了,凉意渗进指腹。
她缓缓直起身,把用过的纸巾揉成团,攥在手心里。
“没事了,”梁觉非也站起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老毛病了。”
“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梁醒担心地说。
“医生说了,这种神经性抽搐没办法根治,只能吃药控制。”
梁觉非摆摆手,重新坐回座位,“静儿,辛苦你了。”
沈静没看他,目光落在轮椅上的老人身上。
方如镜的头歪向一侧,仿佛又陷入了那种半昏睡的状态。
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一缕搭在额前。
沈静伸手,轻轻把那缕头发拨到她耳后。
指尖碰到耳廓时,她感觉到那皮肤轻微地、几乎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我先推妈回房间休息。”沈静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推轮椅经过客厅时,周莉的声音飘过来:“……也是可怜,好好的人变成这样。静静也是不容易,三年了,天天这么伺候着。”
“所以我说,请个护工多好。”梁觉明接话。
“觉非不是说了吗,妈只认静静……”
后面的声音关在了卧室门外。
沈静把方如镜扶到床上躺好,盖好被子。
老人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
她在床边站了会儿,然后转身开始收拾房间——把轮椅推到墙角,整理床头柜上散乱的药瓶,叠好搭在椅背上的毛衣。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一直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
但她没有回头。
收拾完,她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夜灯,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家宴已经散了。
梁觉非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梁醒正在帮周莉收拾餐桌——不如说是在阻止她打包剩下的菜。
梁建国已经回二楼了。
“嫂子,我帮你吧。”梁醒看见她,把手里的盘子放下。
“不用,你累了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沈静接过她手里的抹布,“路上小心。”
梁醒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送走所有人,收拾完厨房,已经快十点了。
沈静站在水槽前,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四十二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随便地扎在脑后,身上还是那件沾了油渍的居家服。
她扯下围裙,洗了手,上楼。
经过书房时,门缝里透出灯光。
梁觉非还在里面,键盘敲击声规律地响着。
沈静在门口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主卧走。
主卧和书房是相邻的。
她靠在床头,能隐约听见隔壁的动静——键盘声停了,然后是椅子移动的声音,抽屉拉开的声音。
沈静闭上眼。
凌晨一点多,梁觉非才进卧室。
他身上带着烟味和淡淡的酒气——大概是在书房喝了点。
他在浴室待了二十分钟,出来时,沈静背对着他侧躺着,呼吸均匀。
床垫下沉,他躺下来,很快响起鼾声。
沈静睁开眼睛。
黑暗中,她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点微光,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坐起身,赤脚下床。
书房的门没锁。
她推门进去,没开灯,借着月光走到书桌前。
那个带锁的抽屉,梁觉非一直不许她碰,说里面是公司的重要文件。
沈静从发髻里取下一枚黑色的细发夹——很多年前,梁觉非教过她这个。
那时他们刚结婚,他总丢三落四,她就学会了用发夹开各种锁,帮他找钥匙。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很轻。
抽屉里确实是文件,财务报表,合同副本,项目计划书。
沈静的手指在纸页间滑过,动作很轻。翻到最底层时,她触到一个硬质的东西。
不是文件。
她把它抽出来。
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没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长发,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片花田里笑。
照片背面写着一个日期,是三年前的春天。
还有一行小字,是梁觉非的笔迹:
“四月十五,清桐。”
沈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按原样放回去,锁好抽屉。
回到卧室时,梁觉非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梦话。
沈静躺回他身边,睁眼看着天花板。
客厅的灯还亮着,是梁醒临走时忘记关的。
那点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苍白的线。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三年前,也是春天。
婆婆摔倒住院,明轩小升初的关键时期,梁觉非的公司刚接了个大项目。
他对她说:“静儿,家里需要你。设计工作室,以后还有机会。”
她当时握着他的手说:“好。”
那时她掌心温暖,以为握住的是一整个未来。
现在她的掌心空荡荡的,只有刚才开锁时,发夹在指腹留下的一道浅浅的、冰凉的压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