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我们谈谈
第二天下午,顾声没有迟到。
林深从琴房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楼下了。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卫衣,头发也打理过,虽然眼底的青黑还没退干净,但至少看起来像个人了。
他手里拿着一杯豆浆,还冒着热气。
林深走过去,没有接。
“你说想见我,我来了。”她说,“说吧。”
顾声看着她的表情,那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几遍,最后说出来的却是:“你瘦了。”
林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就跟我说这个?”
“不是。但你是瘦了。”
“我最近在练琴,消耗大。”
“你没好好吃饭。”
“你监视我?”
“方棠说的。”
林深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方棠又记了一笔账,然后看着顾声:“你到底要说什么?我下午还要练琴。”
顾声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豆浆递过去。“先喝。”他说,“喝完我说。”
林深看了他三秒钟,拿过豆浆,喝了一口。温的,不甜,是她的口味。她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她说“明天早上我想喝豆浆”,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买过牛奶。
这件小事,他记住了。
她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难过——一个人能记住你的口味,却记不住他喜欢的人是谁。或者说,他记不住自己到底喜欢谁。
她一口气喝完半杯,把杯子握在手心里。“说吧。”
顾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没有摸它,只是看着。
“宋栀回来那天,她给我打电话,说她在机场,问我去不去接她。”
林深没有说话。
“我没去。”
林深的手指微微收紧,豆浆杯发出轻微的褶皱声。
“但我也没有去听你弹琴。”顾声的声音很低,“我接了那个电话之后,站在礼堂外面,站了很久。我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左边是礼堂的门,你在里面;右边是校门口,她在外面。”
“你选择了站在中间。”林深说。
顾声没有否认,因为这就是事实。
“后来呢?你去见她了吗?”
“没有。”
“为什么?”
顾声抬起头,看着林深的眼睛。她的眼睛很清澈,清澈到让他觉得自己无所遁形。
“因为我不知道见了她之后,我还能不能回来。”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秋天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地上落叶吹得打转。
林深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时间消化那句话里的意思。“你怕你不能回来”,她重复了一遍,“回到哪里?”
“回到你这里。”
林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意外。她没想到顾声会说这句话,更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坦然。
“顾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回到我这里’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那你选好了?”林深看着他,“宋栀和我,你选谁?”
这个问题她上次问过。他没有回答。这一次,她不想再等一个沉默。
顾声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我没有选她。”
“那你也没有选我。”
“我在选。”
林深吸了一口气,把豆浆杯放在旁边的台阶上。“顾声,你不能这样。你不能一边说着‘回到我这里’,一边又放不下她。感情不是选择题,是排序题。你把谁放在第一位,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等你排好了,再来找我。”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心软。她已经心软了太多次——他送伞的那次,他说“我在想你”的那次,他在食堂门口拉住她的那次。每一次心软都在告诉她:你还在乎他。
但她不想在乎一个不确定的人。
顾声站在原地,看着林深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他低下头,看着那杯被遗落在台阶上的豆浆。已经凉了,杯壁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弯腰把杯子捡起来,握在手心里,就像那天在琴房里把那张便利贴攥在手心里一样。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第一次见到林深的时候,她浑身湿透,弹了一首《雨滴》。
那时候他以为,他喜欢那首曲子,是因为宋栀弹过。
现在他才发现,不是的。
是因为林深弹的。
因为她在弹那首曲子的时候,后颈弯下来的弧度和宋栀相似,但眼神不一样。宋栀弹琴的时候看着远方,林深弹琴的时候看着琴键。宋栀在看未来,林深在看当下。
而他想要一个活在当下的人。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时候,顾声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裂开了。
那是他花了很多年搭建起来的东西——一个叫“我喜欢宋栀”的执念。
他以为那是爱情,其实那是少年时代一个没来得及画上句号的遗憾。他追了她一整个学期,没有追到,没有告白,没有告别。她就走了,留给他一个未完成的夏天。
然后林深出现了。她弹了同一首曲子,坐在同一张琴凳上,甚至有着相似的后颈弧度。
他以为他找到了一个替身,可以填补那个缺口。但他错了。林深从来不填补任何东西,她只是坐在那里做她自己。清醒,独立,不依附。让他不得不看见她,不得不记住她,不得不在乎她。
顾声把豆浆杯扔进垃圾桶,掏出手机,打开和宋栀的对话框。上次对话停在五天前,她发的“晚安”,他没有回复。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复了五次之后,他终于发出一句话:
“宋栀,我们见一面吧。”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向艺术楼。
他路过306琴房的时候,门开着。里面没有人,琴盖合着,琴架上放着一束已经有点蔫的洋甘菊。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琴房。
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灯光,还有琴声——断断续续的、不成调的旋律,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
只是站着。
听她弹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琴声停了。
门没有开。
隔着那一扇门,林深的声音传出来,不大,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你站在外面干什么?”
“听你弹琴。”
“听了多久?”
“一会儿。”
“好听吗?”
“好听。”
安静了几秒,然后林深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一点鼻音,像忍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忍不住了。
“顾声,你回去吧。我今天不想见你。”
“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
“因为你想见。”
门里面没有声音了。顾声靠在门框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走廊的灯管有些年头了,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某种背景音。
“林深。”他说。
“嗯。”
“我今天见了宋栀。”
门里面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然后呢?”林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
“然后我发现,她不是你。”
这句话落下之后,走廊里安静得只剩电流声。
门开了。
林深站在门口,眼眶是红的。她没有哭,但没有哭比哭了更让人心疼——因为哭可以擦掉,但红了的眼眶会告诉你,她刚刚忍住了什么。
“你进来。”她说。
顾声走进去。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