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白面
扣克一个人上路了。
佐伯说白面般若的巢穴在北边的山里。那里原本有一座古城,城主被大只吃了,白面般若占了那个地方。佐伯说影众派过三个探子去侦查,没有一个回来的。扣克说知道了。
他走了两天。第二天傍晚他看见那座古城。
城墙很高,城门开着。城里没有声音,没有人,没有光。扣克走进城门,脚下的石板路很平整。路两边的房屋完好无损,门窗都关着。整座城像一座坟墓。
他走了很久。街上没有人,没有大只,什么都没有。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传出去很远。他停下来,声音也停了。整座城安静得像被埋在土里。
扣克继续走。他走到城中心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路中间。
那个人背对着他,穿着灰色的和服,肩膀很宽。扣克停住了。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大虎。
大虎站在他面前,脸上挂着笑,嘴角那颗痣看得一清二楚。大虎穿着一件干净的和服,没有血,没有伤口。他站在那里,像扣克记忆中一模一样。
大虎开口了。你怎么才来。
扣克没有说话。
大虎朝他走过来。步子和以前一样,大步流星,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大虎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很暖,力气很大,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等你很久了。大虎说。你不在的时候村子出了事,我没办法一个人扛。现在你回来了,我们一起去解决。
扣克看着大虎的脸。每一个细节都是对的。眉毛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巴的形状。连呼吸的节奏都是对的。虎息,扣克太熟悉了。
走啊。大虎转身往城中心走。愣着干什么。
扣克迈了一步。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他跟着大虎往前走。
大虎在前面走,扣克在后面跟。街景变了,不再是古城的石板路,变成了暮谷村的田埂。两边是插满秧苗的水田,远处是老槐树的树冠。
大虎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瘦了。
扣克说你也瘦了。
大虎笑了。我没有,你瞎说。
扣克的眼眶热了。他加快脚步,想走到大虎身边。他伸出手,想去抓大虎的肩膀。
他的手停住了。
大虎的手指。右手的小指。那根手指在扣克的记忆里是歪的。很多年前大虎砍柴的时候劈到了石头,斧头弹回来砸在小指上,骨头断了,接回去之后就歪了。扣克记得很清楚,因为大虎每次握刀的时候那根手指都会卡在刀柄的缠绳里。
大虎的小指是直的。
扣克站在那里。大虎回头看他。怎么了。
扣克说你不是大虎。
大虎说你在说什么。
扣克说大虎的小指是歪的。他砍柴的时候伤过,接回去就歪了。你的小指是直的。
大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那里面没有大虎的温暖,没有大虎的厚实,只有一种空洞的、冰冷的凝视。
真麻烦。大虎说。声音也变了,变得不像大虎了,变得像很多人叠在一起说话。你连这种细节都记得。
扣克把手放在刀柄上。
大虎的脸开始变化。五官移位,皮肤皱缩,像被人用手揉过的纸。几秒钟之后那张脸变成了另一张脸。扣克不认识这张脸。是个中年男人,留着胡子,眼睛很小。
这个人你认识吗。那个声音问。
扣克说不知道。
他叫六车。教过你身法。你到影众的第二天他就开始教你。你走了之后白面般若杀了他。他死的时候还在喊你的名字。他以为你会来救他。
扣克的手握紧了刀柄。
六车的脸开始变化。五官再次移位,变成了另一个人。这次扣克认识。弥助。少年的脸,眼睛很大,嘴唇很薄。
弥助死的时候也在喊你。那个声音说。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扣克咬着牙。
弥助的脸变了。变成了阿郁,变成了甚八,变成了六车,变成了弥助。每一张脸都是扣克认识的,每一张脸都在看着他。这些脸围成一个圈,把扣克围在中间。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死吗。那个声音从每一张脸上同时发出来。因为你在。大只在找你,影众的人和你在一起就会被大只盯上。阿郁会死,甚八会死,闪电会死,潮江会死。所有人都会死。
扣克闭上了眼睛。
又是这一招。和巨目一样的招数。用幻觉困住他,让他动不了,让他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巨目让他看到大虎,白面让他看到所有死去的同伴。招数变了,本质没有变。
扣克深吸一口气。呼气。他让自己的呼吸沉下去,沉到丹田,沉到脚底。他不去想那些脸,不去想那些声音。他把注意力放在耳朵上。
他听见风穿过城门的声音。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听见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很慢,很沉,像一大块肉在地上拖行。
他听出了白面般若的位置。在他右前方,不是那些脸的方向,是在那些脸的后面。
扣克睁开眼睛。那些脸还在,围着他,看着他。阿郁的脸在最前面,左臂吊着绷带,脸上有伤口。甚八的脸在阿郁后面,胸口缠着绷带。弥助的脸在甚八后面,眼睛很大,嘴唇很薄。
扣克从它们中间走过去。他没有看它们。他的手放在刀柄上,朝白面般若的位置走过去。那些脸追着他,围着他,在他耳边说话。
你不管他们了吗。他们为你死的。你连回头看都不看吗。
扣克没有停。
他走出那些脸的包围圈。那些脸追了几步,停住了。然后它们消失了。街景也消失了。田埂消失了,水田消失了,老槐树消失了。扣克站在古城的石板路上,面前是一座巨大的宅子。宅子的门开着,里面很暗。
干得不错。那个声音从宅子里传出来。巨目的幻术困不住你,我的幻术也困不住你。你比我想的强。
扣克走进宅子。
宅子里面很大。地上铺着榻榻米,榻榻米上全是血迹。墙上有抓痕,很深,像被野兽挠过的。宅子深处有一个很大的房间,房间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人。是白面般若。
它已经现出了原形。身体比人高出一倍,四肢粗壮,浑身覆盖着白色的甲壳。它的头很小,没有头发,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整张脸是一张空白的白色面板。
扣克拔出虎彻。
白面般若的脸开始变化。白色面板上浮现出五官,眉毛,眼睛,鼻子,嘴。那些五官在移动,在重组,像有人在揉捏一块泥巴。几秒钟之后那张脸固定下来了。是大虎的脸。
大虎的脸在白色甲壳的身体上。那个画面很怪异,但大虎的表情很平静,像以前一样。大虎看着他,嘴张开了。
你确定要砍吗。
扣克握着刀的手没有松。
你确定要砍我。大虎说。你砍下去的时候看到的是我的脸。你每一刀都会看到我的脸。你闭上眼睛也看得到。你以后每次做梦都会看到。
扣克深吸一口气。
他说你不是大虎。
大虎说我是。我是你心里的大虎。你记着的大虎就是这个样子的。你砍我就是砍他。
扣克闭上眼睛。
他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吸气,走督脉。吐气,走任脉。气从丹田提起来,不是炸开的那种提,是顺着经脉走的那种提。铁心教他的天地同息。不是聚气,不是分气,是他本身就是气。
气经过他的胸口,经过他的肩膀,经过他的手臂,流到虎彻的刀身上。刀身上的暗色纹路开始发光,很淡,像烧红的铁丝。
他听出了白面般若的位置。在他正前方,一丈。没有动。
扣克出刀了。
他把刀举过头顶,劈下去。这一刀没有大虎教他的轨迹,没有固定的起手式。就是把气放出去,把刀劈下去。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放进这一刀里。大虎教他的刀法,铁心教他的呼吸法,影众给他的信念。全部放进去。
刀锋切开空气的声音很尖。他感觉到刀锋碰到了东西。先碰到的是白色的甲壳,硬,但有韧性。刀锋切进去了,切断纤维的声音是一根一根的。切到一半的时候阻力变大了,他把更多的气放出去,手臂上的肌肉绷到极限。
刀锋继续往下走。切穿了。
扣克睁开眼睛。
白面般若站在他面前,身体从头顶到胸口被劈开了一道缝。大虎的脸还在那道缝的中间,从额头到下巴分成两半。那张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还是大虎的平静。
那道缝在扩大。白色的甲壳从裂缝边缘开始剥落,一块一块地掉在地上。白面般若的身体开始萎缩,像被放了气。大虎的脸从中间裂开,两半朝不同的方向倒下去。
白面般若发出一声长啸。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从整个身体里发出的。那声长啸在宅子里回荡,震得扣克的耳朵嗡嗡响。然后声音断了。白面般若的身体倒在地上,缩成一团,白色的甲壳碎成粉末。
扣克站在原地,刀还握在手里。他的手臂在抖,不是因为用力过猛,是因为气放得太多了。他的鼻腔里有铁锈味,血从左边鼻孔流出来,滴在榻榻米上。
他把刀插回鞘里,转身往外走。走到宅子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白面般若的尸体已经缩成很小的一团,白色的粉末散了一地。
扣克转身继续走。他走出古城,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月光照在他身上,地上有一个很短的影子。他站在那里,把呼吸调匀。吸气,吐气,三次。心跳慢下来了。
他继续走。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有声音。是古城在塌。石头从城墙上掉下来,砸在地上,一声接一声。他没有回头。
他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回到了影众的新据点。佐伯站在门口等他。佐伯看见他的时候表情变了。扣克知道自己的样子不好看,衣服上有血,脸上有血,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佐伯问成了吗。
扣克说成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佐伯。是白面般若的白色甲壳碎片,巴掌大小,表面还有细密的纹路。佐伯接住了,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佐伯说你受伤了。
扣克说没有,是气放太多了。
佐伯说进去休息。
扣克走进据点。他找到自己的房间,把虎彻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枕边,躺下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出现的是大虎的脸。不是白面般若幻化出来的那张,是真实的大虎。大虎靠在老槐树下,阳光落在他脸上,表情平静。
扣克说我把白面斩了。
没有人回答。他的呼吸慢慢变慢,心跳也慢下来了。呼吸和心跳合在一起,心跳和窗外的声音合在一起。他是气,气是他。天地之间的气经过他。他是那个通道。
他睡着了。